春联,从对对子说起

春联,从对对子说起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胡中行   2018-02-11 20:17

春节前讲春联,不仅合时令,而且有必要。因为现在春联很普及,但春联知识却很不普及。我的思路是:由对对子论及联语,再由联语论及春联,因为春联是从属于联语的,而对对子则是春联的基础,所以本文从基础说起,以期使大家有一个准确的了解。


“对对子”的意义

我们可以把联语、春联都理解成对对子,比如旧时蒙学读本中,就有一本叫做《笠翁对韵》,它是为写诗词做准备的,讲的就是对对子:“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我们可以自豪地说,在全世界所有的语言当中,汉语是最适合对对子的,因为它一字一音,又没有词尾变化,加上声调丰富,天生就有一种整齐的结构美和多变的节奏感,这是独一无二的。如果要把英语的“天”与“地”相对,就变成了sky对land,是很难做到结构上的整齐的。

对对子在我国童蒙教育中的重要性自不待言,由此想到一则郭沫若对对子的故事,郭氏六岁时,私塾老师出了一道对对子题:钓鱼。同学们对以射鸟、养虫、拍蝇等等,唯郭以打虎对,老师大惊喜,说是看出了这个孩子今后必成大器。

其实岂但童蒙教育,对对子是旧时文人知识结构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也是他们交往和游戏的重要手段,留下的佳话不胜枚举。由此又想到一则当年陈寅恪先生用对对子考学生的故事,这个故事大家应该都听说过,但又可能是语焉不详,“版本”多多。据比较可靠的说法,那是在1932年,清华大学中文系招收新生,当时的系主任刘文典先生请陈寅恪出试题,陈先生在出了一道命题作文《梦游清华园记》之后,雅兴未尽,又出了一道对对子题:“孙行者”。陈寅恪先生心中自拟的答案是“胡适之”。两者实属佳配:就人物言,一虚一实,一古一今,一武一文,已是十分精当。而胡适倡导白话,反对文言,抡起大棒打向所谓的旧文化,亦是“大闹天宫”之举;就语辞言,胡、孙二字加个反犬为“猢狲”,至于“行”对“适”,“者”对“之”,其意自明也。令陈先生十分欣喜的是,还真有两位考生以“胡适之”对之,这两位考生后来也是鼎鼎大名,一位是语言学家周祖谟,一位是历史学家张政烺。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对对子是可以发现人才的。

上面所举两个掌故归为一个问题,那就是对对子在中国传统文化教育中具有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正如陈寅恪先生在《与刘叔雅论国文试题书》一文中所说:“对对子能表现中国语文特性的多个方面,可以测验应试者能否分别虚实字及其应用,能否分别平仄声,测验读书之多少及语藏之贫富,以及测验思想条理。”

然细考之,对对子和联语还是有所区别的,用来对对子的可以是字,可以是词,也可以是词组或者句子;而联语只能是句子。


“联语”的类别

如果把春联说成是联语的一种,那是犯了个小小的逻辑错误的,因为春联只是联语的三大类下面的一种。从逻辑上说,联语主要包括对偶、对联、对仗三大类,而这三者的共同点是:其一,均为两两相对的句式;其二,均需要讲究平仄。这就是联语最基本的特点。而现在更重要的,是要搞清楚三者的不同之处。

先说对偶。对偶是行文中的一种修辞方法,在骈体文中的应用尤其广泛。比如庾信《哀江南赋》中的“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王勃《滕王阁序》中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骆宾王《讨武曌文》中的“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相对而言,对偶在规则的要求上稍许宽松,比如上述三例,下句都是以仄声煞尾,这在对联和对仗中是不允许的。再比如苏轼《前赤壁赋》中的“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欧阳修《秋声赋》中的“丰草绿缛而争茂,佳木葱茏而可悦”,上下两句都有相同的字(之、而),这在对联和对仗中也是不允许的。

再说对仗。对仗是格律诗的组成部分,在五言七言律诗的八句当中,要求第三第四、第五第六两组句子对仗。与对偶和对联相比,对仗在规则上要求最严,在词性、结构、平仄诸方面都有近于苛刻的规定。

五律试以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中的第五第六句为例: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先看每个字的词性,“远”和“晴”,都是形容词;“芳”和“翠”,原本也是形容词,在这里名词化了,“芳”是芳香,“翠”是翠色;“侵”和“接”都是动词,“古”和“荒”都是形容词,“道”和“城”都是名词。再看句子的结构,远芳、晴翠,都是偏正结构做主语;侵、接,都是动词作谓语;古道、荒城,又都是偏正结构做宾语。最后看平仄,按规则,五言的重点是看第二和第四两个字,如果上句第二字是平声,那么这一句的第四字就要仄声;下句反过来,第二字要仄声,第四字要平声。如果上句第二字是仄声,那么这一句的第四字就要平声;下句也要反过来,第二字要平声,第四字要仄声。最末一个字,上句必须仄,下句必须平。看白居易的这副对仗,上句:“芳”是平声,“古”是仄声;下句:“翠”是仄声,“荒”是平声。最末一个字,“道”是仄声,“城”是平声。以上所说是最基本的规则,具体运用时情况还要更复杂些。

七律则以杜甫《登高》中的第三第四句为例: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词性与结构因篇幅关系从略,只讲平仄。按规则,七言要看二、四、六三个字,要么平仄平,要么仄平仄。如果上句平仄平,下句就要仄平仄。总之上下正好相反。杜甫这两句的二四六处,上句是边、木、萧,平仄平,下句是尽、江、滚,仄平仄。再看末字,上句的“下”是仄,下句的“来”是平。

最后说对联。对联是独立的文学样式,规则上应该也是照此办理的,但由于对联的字数没有限制,所以除了五七言之外,其他长句的平仄是可以适当放宽的。

说到对联,种类很多。比如迎春用的春联,喜庆用的喜联,祝寿用的寿联,悼亡用的挽联,还有游戏用的游戏联,行业用的行业联,围绕某个主题写的主题联,等等等等。上面这些对联都是供一时之用,不是长久悬挂的,有的甚至从来不挂。唯有楹联,是镌刻或者书写在壁柱上的,它的长久性决定了它的地位,所以楹联也就成了对联的通名。

讲了对偶、对仗和对联,它们三者又是怎样的一种关系呢?打个不很恰当的比方,大家知道,汽车的驾照是分ABC的,A照可以开B照C照规定的车型,B照可以开C照规定的车型,这种关系是不可逆的。要类比的话,对仗如同A照,对联如同B照,对偶只能算是C照了。所以,好的对仗是可以直接悬挂在墙壁上或者镌刻在柱子上的。比如我曾亲见柳亚子先生手书的一副对联: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便是出自龚自珍的七律《咏史》。


对联的前世今生

真正意义上的对联始于何时,是有争议的,影响最大的是“始于五代蜀主孟昶”说。《宋史》云:“孟昶每岁除(除夕),命学士为词,置寝门(内室之门)左右。末年(降宋的前一年),辛寅逊(学士名)撰词,昶以其非工(不工整),自命笔(自己写)云: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此说后来被涂上了迷信色彩,说新年后孟昶降宋之日,正是赵匡胤的诞辰“嘉节”,而来受降的宋将,又正好名叫吕余庆。这个说法其实是帮了倒忙,使这副号称最早的对联变得不可信起来。我的观点是,真正意义上的对联,应该不会产生在唐以前。因为对联是从律诗的对仗里分离独立出来的,律诗成熟于盛唐,而分离独立的过程是需要时间的,所以,对联的诞生起码也要到中晚唐了。说它始于五代,在道理上还是说得通的。

对联的诞生并不算早,但是,它的发展却是异常迅猛的。王安石的《元日》诗,写的正是当时家家贴春联的盛况:“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讲到对联,是不能不讲苏东坡的。关于他与对联的佳话特别多,尽管其中掺入了不少“小说家言”,并不足采信,但是用他的名义得以流传的佳联还是值得欣赏的。比如他与王安石的一副游戏联:此墙东坡斜矣,(王安石撰)是置安石过也。(苏东坡撰)充满着智慧和谐趣;再如他帮助秦少游完成下联的“闭门推出窗前月,投石冲开水底天。”格律严谨,气魄宏大;而讽刺势利小人的那副“坐,请坐,请上坐;茶,敬茶,敬香茶。”又令人忍俊不禁,拍案叫绝。

文人墨客留下的佳联实在太多,多到比比皆是,没有必要列举了。但是有三副对联是一定要提的,它们分别挂在旧时的小店门口。

第一副是理发店:挥舞双拳,打遍天下英雄,莫敢回手;运动寸铁,削平宇内豪杰,谁不低头? 

第二副是洗染店:洗洗染染,胜似西施浣纱;缝缝织织,赛过晴雯补裘。 

第三副是弹棉花店:三尺冰弦弹夜月,一天飞絮舞春风。

这三副行业联写得绝妙,反映的是传统文化曾经的辉煌和普及程度。回过头来看当下,更能使人体会到恢复弘扬传统文化的必要性和迫切性。

当下的情况又是如何呢?用“不忍卒睹”四个字恐怕并不为过。一位高知朋友在自家客厅里赫然挂着一副著名书法家写的“对联”: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他和那位书法家大概还停留在“字数相同就是对联”的水平上。

有位同事为自己老家的新房写了一副对联:“双水抱秀,桃源汇小溪、连四海、财水旺;福山环青,天马接大吕、望百岩、丁山兴。”征求我的意见,我说不合规则,而且挂在家门口,字也嫌多,又不是挂在寺庙道观。于是他改成:“双水抱秀通四海,福山环青连五洲。”我回答说:“不说平仄格律,通四海、连五洲之类,是套语,太俗,口气也太大,不好。”一个长期从事文化教育工作的知识分子尚且如此,其他则又何说!

还有一件令我胸闷不已的事情,好几年前,我应约为闵行的召稼楼撰联,其中一副是写上海城隍秦裕伯的:

生不为臣,三诏辞官归故里;

死当卫土,四朝尽职佑申城。

 “生不为臣,死当卫土”,为朱元璋闻秦裕伯死讯时所说,意思是你活着不肯做官,死了也要为我守卫国土。遂封其为上海城隍。前不久,接到朋友发来的微信,说他正与几位朋友在召稼楼玩,又说在“欣赏”我所撰写的楹联。蒙他热情,发来了照片。我一看而厥倒,不知哪位大书法家把“死当卫土”写成了“死当卫士”。一字之差,意思大变,使好端端的对联变得文理不通。再想想署了我的名字的这副楹联已经在著名景点挂了好几年,能不胸闷?

去年在西安参观小雁塔,在荐福寺大雄宝殿原址的正门两侧,镌刻着一副烫金的楹联:千年古刹自女皇开基走过风雨夏春秋,百代皇寺从盛唐立业跨越唐宋元明清。一看便知是今人所撰所书,因为古人绝对不会写出这种对联的。一副对联至少有三大错误,其一,上下联末字均为平声;其二,上下联均出现一个“皇”字;其三,“风雨夏春秋”怎么能对“唐宋元明清”呢?我想,倘若义净法师(唐代高僧,荐福寺首任方丈)回来,一定会对联痛哭,怒斥那位撰联“秀才”糟蹋门楣的。

最近看到一副网上被追捧的“神联”:鸟在笼中,恨关羽不能张飞;人活世上,要八戒更需悟空。意思尚佳,但上联末字“飞”是平声,终究是错联。其实只要把上联改成“鸟在笼中,恨张飞只得关羽”就可以了。


春联“六要”

终于讲到春联了,其实明白了春联的基础是对对子,它是属于联语的分支对联之一种,那么上面所说的种种规则,比如两句的字数要相等,词性要一致,句式要重合,平仄要相对,等等,就同样适用于春联了。现在所要进一步讨论的,是关于春联鉴赏与写作中的问题。而要讨论这些问题的前提,就是必须粗通上面已经说过的那些规则,否则,一切都是无从谈起的。

我想对当下的春联鉴赏与写作提出一些看法,归纳起来是“六要”。

第一“要正面”,也就是要使写作的春联富有“正能量”,必须明白,那个“年年难过年年过,处处无家处处家”的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第二“要适时”,也就是要有时代的特征。与过去相比,如今过节的方式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比如现在许多地方禁燃爆竹,你还在写“爆竹声声辞旧岁”,显然是不合时宜了。

第三“要避俗”,这是当下春联鉴赏与写作中的一个大问题。春联固然是属于民间习俗,但此“俗”绝非彼“俗”,不要一到鸡年就想到“金鸡报晓”,一到马年就是“万马奔腾”,一到羊年不说也知道,就是“三阳开泰”了。现在马上就要到狗年,网上狗年春联已经铺天盖地,一片“狗叫声”,加上送走的又是鸡年,真是闹得“鸡犬不宁”:

金鸡歌国泰,义犬报民安;金鸡操胜券,玉犬报佳音;金鸡交好卷,黄犬送佳音;金鸡辞禹甸,玉犬乐尧天;鸡携竹叶去,犬踏梅香来;鸡舞司晨早,犬蹲守夜勤……

第四“要规范”,也就是在形式上要遵循前人留下来的规矩。春联为什么会历千年而不衰,成为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宝贝?就是因为它在内容上健康喜庆,形式上赏心悦目,而这些都是需要用“规矩”来保证的。

第五“要出新”,这与讲规范并不矛盾,处理得好反而会产生相得益彰的效果。但必须说明的是,我所说的“出新”,是指内容而不是形式,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旧瓶装新酒”。

第六“要特色”,所谓特色就是个性。我们要反对那种到处可贴的空洞无物的“泛联”,有的春联去年贴到今年,今年贴到明年,还可以一直贴下去,最多换个“鼠牛虎兔”便可。这样的春联不贴也罢。我在去年曾经撰写过一副春联:百万人游国门外,无穷味在手机中。自认为是写出一些当下的年味来的。

行文至此,我觉得还要重申的是,弘扬我们的传统文化,意义重大,而认识春联,了解春联,写好春联,乃是其中的重要一环。

编辑:史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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