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弄堂里的老爷叔

老弄堂里的老爷叔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张茜红   2018-02-13 16:43

从前。

别处的石库门弄堂都是一排排的,正门对着对面的后门,煞是整齐。我们这条弄堂怪得来,一排石库门房子坐北朝南,一排日本式房子坐南朝北,两排房子大门对大门,真是别具风格,很少见。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弄堂里两个名头响当当的人物——“红叔”住在石库门里,“青叔”住在日式房子里,两家是斜对面邻居。

少不更事的我们觉得,不过是两个裁缝爷叔而已,有必要虚张声势把绰号叫得那么吓人?懂经的人就来解释了,做西装的是“红”,做中装的是“青”。拎不清还要问,“为什么做西装的是‘红’,做中装的是‘青’呢?”被问的人显然答不上来,有点恼羞成怒:“为什么为什么,回家砸砂锅去!”悻悻地走了。

弄堂里都是许多年的老邻居了,关门不见开门见,彼此熟稔,想低头混过去几乎没可能,两位爷叔既是近邻,那更不用说。石库门里包一次馄饨会端一碗到对面,日式房子家难得蒸馒头也会送几个作为回礼。当然喽,家长里短的八卦绝对少不了。红叔有意无意会跟对门邻居攀比攀比,认为自己有傲娇的资本。其一,自家的房屋朝向好,每逢晴天,石库门的前楼,客堂间就晒到了太阳,暖暖的,尤其冬天,晒个被子晾个衣服的,别提多舒服,多方便了。而日式房子呢,太阳晒的是后楼,亭子间,灶披间,等转到前面的正房时,太阳都快西下了,未免过于凉快。其二,石库门有两扇庄严的大黑门,门一开,是个小小的天井,然后才是客堂间,大家都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客堂里要放方桌吃饭,放床铺睡觉。有个天井作为过渡,斯文了许多,不像对面,三级台阶上去,拉开上半截是方格玻璃的木门,里面一览无余。红叔是这样评价对门的:人家是开门见山,他家是开门见床。

自然有好事者加油添醋地把话传了过去,青叔听了,有点不屑。石库门那位少年学徒做西装,后来在服装厂上班,地道就是个裁缝。而自己呢,在修车厂专事修车,离八级工差了半级,七级半技工,收入可观,做裁缝只是业余爱好,帮邻居做衣服,不像对门暗地里要收工钱,全然是在做好事以为积德,顺便炫耀一下自家这把手艺。自己和对方不可同日而语,因此很有底气地嘲笑他是“小业主”,而后不动声色地在床前放了一道上面绷着花布的木框屏风。当然,青叔怎么也想不到,没过多久上海滩“疯行”穿西装,男女老少趋之若鹜,红叔顿时红遍一方,活儿多到接不下,而且胆大包天挂牌收费,不几年辞去公职开了服装厂,成功地从小业主变身为“资本家”。此是后话,打住。

每到过年,家家都要做新衣服,家里发生婚姻嫁娶大事的邻居,要做中山装做大衣,就奔红叔那里。大黑门半掩着,进去的人不多但都识相,因为要跟爷叔讨论讨论做工价钱,出来跟别人通气也是悄悄地咬耳朵,不好意思大鸣大放。“今年又涨啦?”“工钿辣手哦。”

做中式棉袄罩衫的人就多啦,这边真的是开门见床,床上堆着花花绿绿的布料,邻居们大大咧咧地坐着站着,青叔两只耳朵上都夹着香烟,一刻不停地帮大家裁剪。别看他动作飞快,尺寸倒也精准。弄堂里的大妈小姑娘们多少都会点女红,拿了裁好的布片回去缝了,还有好学上进的,瞅着空就来求教如何钉滚条,做各色盘香钮,什么琵琶钮啊葡萄钮啊一字钮什么的,在这里讨论讨论谁技术好,一字钮钉到衣襟上像书法里神完气足的一横,谁技术差钉得难看就是软趴趴的一条虫。当然,也会碰到极个别手比脚笨,嘴比蜜甜的人,青叔没办法,只好认栽,叫上自己老婆儿子女儿一起帮忙,好人做到底,全包啦。(张茜红)


编辑:徐婉青

看评论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