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我的黑发白发的他的手

穿过我的黑发白发的他的手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孙如湄   2018-07-08 15:04

五十出头的小汪师傅,为我理发将近三十年了。

头一次踏进他的理发店是朋友推荐而去的,那年我四十多岁。听说汪师傅的父母退休前是我市最负盛名的理发店的理发师,母亲还是我市第一代的女理发师。两开间的店面,装潢设施比较简单,然而晾晒在门口的一长排雪白的毛巾,店堂一尘不染的玻璃门窗,还有摆放在架子上的那些品牌上好的理发洗护用品,让我心中感到踏实。除了有父母帮助一起打理,小汪师傅还带了一男二女两个徒弟。

第一回请他帮我理发,出于尊重我没有提过多要求。听说我是朋友介绍慕名而来的,他有点得意又有点腼腆地笑了笑,上下打量着我说,阿姨放心,您喜欢怎样的发式我有数。这么自信,我思忖。长相有点五大三粗的小汪师傅,那双手理起发来却是灵巧细致,洗、剪、烫的程序也按部就班,一点不马虎,特别是吹头发时那轻轻托发的手势如同摆弄鸡蛋。当一切就绪,我点头示意认可时,他还举起一面大镜子要我再看看后面的发型,果然,是我喜欢的样式,很满意。而收费却只有我以前去的那家理发店的三分之二。

去的次数多了熟悉了,话不多的小汪师傅在做头发时也会和我聊几句。高考落榜的他原本是有机会进工厂的,是父亲一声“我和你娘几十年的手艺就此断梢了”让他拿起了理发剪子。手艺手艺,功夫全在手上,学理发这门手艺手是蛮吃苦头的,绞毛巾要经得起热水的烫,做发卷要经受药水的浸蚀。他说,三年苦吃下来,找自己做头发的人越来越多。一天父亲掂量着他的手说,像吃我们这碗饭的手了。

有一次理发,吹好头发后我站起身来,他按着我肩头说,还没有好,后面再要修一下。我笑说,蛮好了可以了,我没有那么讲究的。阿姨,可是我讲究的,因为我是吃这碗饭的。小汪师傅半是玩笑半认真的这句话让我肃然起敬。

还有一次,烫好发我正要离开时天下起了小雨,小汪师傅赶紧让女徒弟小黄给我拿把伞,我连忙说不用不用,一点点小雨,很快就到家的。他将伞塞到我手上说,阿姨,刚做好的头发,你不在乎我在乎的啊!

记得是1997年春天,一次去理发时小汪师傅的母亲给了我一包喜糖。小汪师傅结婚了,新娘就是女徒弟小黄,一个手脚麻利乖巧伶俐的淮安妹子。早觉得他俩是非常般配的一对。一年后小夫妻有了个女儿。四五年以后,一次去理发,小汪悄悄告诉我,阿姨,我们自己按揭买了一套二手房,我没有要父母的钱。那一次他眉宇之间的喜悦和那种心安理得的自豪,我至今历历在目。

后来,我家搬迁到园区,因为路远的关系我只能选择了就近的理发店,但是每年还是会有两三次去小汪师傅那里理发。看他们的女儿上小学了,上中学了……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头发渐渐稀疏,白发慢慢增加,但是小汪为我做头发依然一丝不苟。走过花甲步入古稀之年,我每年还是要去小汪师傅的理发店一次,前年去时知道他们的女儿考上了大学,选择了传媒专业。小汪兴奋的眼睛里全是笑,他说孩子圆了他的大学梦。我说孩子四年大学的负担不轻,他朝我伸出双手说,为了女儿更要好好做头发,脸上自信满满。

又是两年了,前不久去到小汪师傅的店里,看到我他依然热情亲切,我却看到了他眉宇间那闪烁的一丝愁绪。原来,去年,小汪耄耋之年的双亲三个月之内一个突发脑梗,一个不慎跌倒骨折,经治疗后都留下了后遗症,如今一起入住在护理院。小汪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他父母在护理院的照片和视频。上大学的女儿,需要护理康复的高龄父母,我拍了拍小汪师傅的肩膀说,你的担子很重啊。他摊了摊双手说,父母给了我这双手,给了我这门手艺,我只有好好做头发,更多地做头发。女儿学习成绩很好,再两年就毕业了,就希望父母能多活几年,享享孙女儿的福。

知天命之年的小汪师傅其实也不年轻了,特别是那双近三十年穿过我黑发、白发的,长年接触洗发烫发药水的手,更是留着岁月的痕迹。这是一双有担当的男子汉的手。(孙如湄)

编辑:史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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