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胖女人,胸襟开阔的胖女人

我是一个胖女人,胸襟开阔的胖女人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郭湘   2018-07-10 15:27

胖有胖的格局,瘦有瘦的局限,而一个人的胸襟和德行却是一生一世需要修炼的目标。

冬天里裹着宽大的外衣,这身子骨仿佛不肥不瘦,不扁不圆,恰恰当当刚刚好。到了初夏之际,一条丝薄的裙子立即暴露了所有缺陷,这宽厚的肩、滚圆的肚、粗壮的腰、肥硕的臀,仿佛一切部件都是我的,又不是我的。

好在身子虽丰满圆润,却神奇地长了张戏曲中丫鬟一样儿的脸,修长、瘦削、大眼睛、双眼皮,肉自会不显山露水。人若与我初次相识,只瞄了脸面,一准儿会说:“你太瘦了。”心下便生发出几分得意来,感叹造物主的神奇造化,给了我一个心里安慰的由头。想起我的闺蜜莲子,也是这般会长,脸蛋儿白里带粉,艳丽妖娆,脖子以下却是出奇的黑,麦糠色,深沉而凝重。这种秘而不宣的优势或缺陷,只有身边最为亲近的人知道。好比一个貌似高大帅气的人,远看,敬仰;走近,会伤了心。

我曾经骨瘦如柴,皮包了骨头,形似牙签。去商场买衣服可以专挑了模特身上的试。试,必腰身分明,合身合体。服务员的溢美之词,无论顺着说,还是倒着说,都是中听的。终了,衣服件件不忍取舍,竟将钱包一股脑掏空。

可是,事情总有两面性,外在的美算是有了,疾病却一茬一茬来了。最初小恙,头晕、关节莫名地痛,下蹲久些,会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后来似乎病得更重了,自己都能听见心脏扑通通,急促促的嘶鸣声,胳膊上戴了护腕、腿上也绑了护膝,得空就裹一床厚重被子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楚楚可怜地发呆。

无奈中,一趟一趟往北京的大医院跑。病终无大碍,无非是虚弱、风寒之症。一次次的折腾,让我备受煎熬,似天塌地陷。纸片人的生活让我无法正常生活和学习,只有期待时来运转,病魔快快走开。然我不壮,它不走。

我便由极度的郁闷转为乐观,和魔相处,相合,相斗,较了劲儿掰手腕。日日里,炖炸烧烤各种肉:猪肉、羊肉、牛肉,肉肉无数,俗话说吃什么补什么嘛。夜夜里,炖煎熬煨各种粥:米粥、鱼粥、皮蛋粥,粥粥丰富,喝什么亦补什么嘛。我得把胃撑大了,撑大了才能装下这无数的人间苦药、良粥、千般好的各色肉。

说也神奇,这不被医生首肯的粗蛮、野路的法子,果真养肥了腰身,驱走了病魔。我甚至听到了我的骨头和肉噌噌生长的声音,看到了头发由黄变黑,由疏变密,仍不停息,又长出一根一根。

当我真正成为一个胖女人的时候,因工作变动去了乡下。那里的天很蓝,风很轻,花儿开得柔美,鸟儿叫得婉转,可河谷空旷,田畴贫瘠,事无巨细,我和我的队友们夙夜为公,勤勉默契,每日里修桥铺路、筑屋建房、农耕机种、抢险救灾,凡是种种,不舍昼夜。记得我的队友春子,不食荤,喜素、喜面,身子板儿远瞅,高挑,笔挺,受看得了得,可每遇加班加点,不准点吃饭,必大汗淋漓,脸色蜡黄,只差晕倒。于是我想,还是感恩我胖了,壮实了,不是这强悍的腰板,怎么能熬过这“千条线穿过一根针”的日子呢?在乡下干活,如我这样的胖者,心神安顿,不遭冷落和嫌弃,偶尔做些感慨:“胖如我者,也是蛮好的!”别人累趴下了,我还站着。

事实上,我并不是不追求美的人,等辗转调回城市,看见满大街抚风摆柳,腰肢纤细的女子,洋派时尚,婀娜妩媚,又觉得胖并不合时宜,似大煞了这般风景。再去得商场,几经折腾,衣服试穿了一个遍,终两手空空,往往是中意的穿不进去,能穿进去的不遂了人意。服务员也赞扬,多半是陈词滥调,说于大众听的客套话,眼神儿却默默透出厌烦来,我准备着说这衣服适合我吗?对方却扭头离开了。

《邶风·简兮》赞美一个漂亮的舞星:“硕人俣俣,公庭万舞”,硕是肥硕,俣是个儿高,可见高而胖是传统美的审视标准,可如今硕而俣之美人却遭遇不到硕而俣的待遇。一日去武夷山看油菜花,但见花开正酣,蝶舞童追,自是一幅“沃田桑景晚,平野菜花春”的人间美景。朋友负责照相,突然说:“花事这般好,只是姐胖到无形了。”心下懊恼,却立即拍拍肚子回应:“我是胖女人一个。”我想大凡自身的缺陷,与其让人偷眼审视,指指戳戳,倒不如大方承认,免得伤了和气,比如我长得胖,胖就胖呗,胖如我者,却能历经磨难而不倒,如屡屡经历的亲人离世之痛、遭遇的飞来横祸之灾、还有反目成仇之伤。不是如此宽厚肩膀,大度胸怀,如何扛得住呢?

我突然不恼了,我们怎么以胖瘦衡量一个人呢?你用嫌弃的目光看我的时候,我也未必用欣赏的目光看你的瘦,胖有胖的格局,瘦有瘦的局限,而一个人的胸襟和德行却是一生一世需要修炼的目标。

我是一个胖女人,胸襟开阔的胖女人。天热了,我不必再绑上厚厚的护膝,裹着被单窝在沙发里发呆。这样想的时候,我身后有条河,河里倒映出我的身影,胖胖的。(郭湘)

编辑:吴南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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