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路

探路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张怡微   2018-09-12 16:34

书本上看过的路,总不如自己走过的真切。

近日开学,我第一次当新生导师,参加了整整一周的开学活动,看同学们反复被欢迎着,终于进入到新生活里,感觉十分新鲜。而这种新鲜,又与同学们脸上的新鲜不同。想起来自己考上大学时,也曾在同样的地点报到、培训、害怕选不上课、又害怕跟不上聪明的同龄人。踌躇满志,还有点自卑。这样如今看来微不足道的忐忑,居然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见新生时,刚好遇到同学们参加完前一轮的新生指导活动归来,扑面而来是青春的气息。那一天里我低头看到的新球鞋数量,比过去一年里看到的总和都要多。簇簇新的衣物鞋子背后,恐怕是父母至深的宠爱、奖励与期许。新学期要穿新衣服新鞋,买新手机新电脑,令这个秋天居然有了一点过年的意思,可惜孩子们尚且体会不到。他们能知道的是,新鞋,大约也是人生新旅程的象征。在这种象征里,有着令人艳羡的人生可能性。

我常常收到大学生的邮件,给我看他们写作的小说的纲要。题材无非是寝室、教室、实验室还有家乡。有些故事情节,学生会说,我暂时还没有想好。而这些桥段刚好就进行到现实生活中的时间。小说里的人不知道怎么选择,是因为写小说的人不知道怎么选择。小说里的人感到迷茫,是因为写小说的人用迷茫拥抱了自己的人物。有一些挫折,写在故事里都是很小的事,但我相信在他们的人生里,曾是巨大的波澜。而再大的波澜,许多年过去以后,多数也只会成为心底的涟漪。

我想成长之路无非是这样,在新的人生可能性中,有命运恩赐的礼物,也有荆棘。对大部分中学生来说,“高考”曾经是唯一目的。而当这一目标实现之后,他们又将面对什么呢?他们期许面对什么呢?又会一步一个脚印地经过些什么呢?没想到,越走越快,我这样的愣头青,居然也成了过来人。

暑假里备课,读到《阿加西自传》,更觉动容。我不懂网球,只当这本书是非虚构类型的成长故事。成长,充满了忍耐、不忿与反抗,在成人之路上,会有越来越多新球鞋、新电脑无法慰藉的苦难。“我再也不需要父亲折磨我了,从那天以后,我开始了自我折磨的征程。”谁不是呢。“我感觉自己开始踏上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而这条路似乎通往一片幽深阴暗、暗藏杀机的森林。”谁不是呢。“我身边的人比我头发减少得还快。”谁将不是呢。“当事情不尽如人意时,你无处可藏——没有棒球比赛的球员休息处,没有场外地区,没有拳击台的中立角,只有你一个人在场上,毫无遮掩。”谁将不是呢。“痛苦是上苍唤醒这个常常听而不闻的世界的扩音器。他告诉他们:我们就像一块块石头,上苍拿凿子的重击虽然使我们饱受磨难,但是也使我们臻于完美。”

更重要的是,十八岁以后,离别将变得具体起来。背井离乡的孩子们,短暂被新生活的狂喜淹没,短暂被自由的光辉照耀得晕眩,谁都知道,孤独不久就会到来。如今的我,总是想念我压根不会想到的童年那些好日子,也追索自己还没有能力在记忆深处的细枝末节里打捞到的生活中最疼痛的琐屑。

中国台湾作家王定国的《探路》里有一篇散文,名叫《回家》,写得很感人。搬了八次家的小男孩寄人篱下,住在海边鬼叫鬼叫的惶恐中,母亲画给他一张地图,表示这将会是他们的第九个家。他努力像个男人一样不去害怕和想念,但他还是看到了母亲用裁缝笔在“新家”后面画了一个弧弯。母亲知道他很喜欢钓鱼,于是给他画了一个梦想。在相当狭窄的野溪流的图画里,有一弯母亲的懂得。王定国写,“我真的那么想要钓鱼吗?是因为想你们啊。可惜我一直没有说出来”,“然而当时是怎么走完的,再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一路都没有哭。”

文学为我们探路。但书本上看过的路,总不如自己走过的真切。早一点看到那些路,也未必会成为启迪。开学典礼庄严得令人晃神,有一刹那我突然感到,学生们就像一块块尚未经过重击的石头,我也曾是其中的一块。(张怡微)

编辑:王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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