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谈 | 岁月的“包浆”

十日谈 | 岁月的“包浆”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严国庆   2018-09-13 17:11

编者按:人到中年,人生里喜忧参半,生命里功过并存。中年不油腻,人生不灰色,中年应该有另一种过法。今起刊登一组《人到中年》。

我的一位好友生了场疾病。那天我在单位值夜,便请了会儿假去医院探望。

人瘦了些,脸上的血色也被疾病冲淡了些。我对他说,没什么可以送你,就几朵玫瑰吧。我选的是黄玫瑰,希望给他幸运。他接过去,放好;让我坐下,给我吃黄澄澄的橘子。然后,很认真很认真地对我说,现在烟也不能抽了,浓茶也不喝了。

这对他来说需要毅力。他是胃出血,大便发黑,全身无力,头一回尝着病来如山倒的味道。胃的出血已渐渐止住,又十分想念起烟的味道。他甚至好几回跑到楼下,想买盒烟来,但还是把这念头给掐了。他也设想,跑到走廊、门厅向人要根烟抽,聊上几句,但像约好了似的,他能见着的人手里都不夹烟。

听他说着这些情景,我就想起了他吸烟的样子。他吸烟的样子,就在20年前倾心策划的“记者工作室”的直播里;他吸烟的样子,在曾经的城市早晨的电波里;他吸烟的样子,还在端坐于书店的惬意中。

他考验自己,烟也考验他。

人到中年。中年的身体不再很经用。病中的他,脸上多少挂了些忧虑。坐在病房里,想起前一阵有个“油腻中年”之说,我忽觉若说中年多油腻,那是岁月给的“包浆”。有了“包浆”,也就有些老了。在我看来,“油腻”本质上是由中年向老年过渡、由盛而衰的保护膜、转换色。

他显然已入了转换的岁月时光。

躺在胃镜室,一根管子下去,医生的第一反应是“你不能吸烟了”。而之前医生并不知道他是条烟枪。也许各种因素叠加,中年的身体里便混进了异己分子,盯上了他的胃。而以前,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多么好使……

出院后,我们两家人特意选在一处青年旅社餐叙。之后,又相约走进一场电影《至爱梵高》。

我们借此一起庆贺——别了,一场疾病。

“一场疾病”,读书看报时常常见着的四个字。生的过程会有身心状况的起伏,这是确定的。我于是想,人的生命过程,不就是使用、消耗身心的过程?——使用牙齿以咀嚼,使用肠胃以消化吸收,使用双脚以行走,使用心脑以思虑……用久用多了,就可能这样或那样。这样或那样的结果是,某个脏器、感官会不顾你的痛痒刷存在感;你越觉得它存在,便越不好受。顶糟糕的,是奈何不了它,却又得与这病那痛相处下去。因此,人在中年的方子里,医生总会给你开出“减”字“少”字“淡”字……中年便有了一项新的事业——与自己的身体讲和。

是啊,年岁增加上去,身内身外有的东西便减了下来、淡了下去,甚至渐渐远离、消失。诗人艾略特说过:世界即是如此结束——不是砰的一声消失,而是悄悄耳语一般地淡去。

想来,中年身体里的许多信号,大约是希望别“砰的一声消失”。

我们的很多忧愁和努力,大约就是为了“悄悄淡去”——这,便是寄予中年人的深深的祝福。(严国庆)

编辑:王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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