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老人

古村老人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詹丹   2018-09-14 15:54

颠簸在回婺源县城的路上,古村那些老人的面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车到婺源的沱川乡理坑村,已是中午,又下起了雨。但同伴们有几位是搞摄影的,兴致很浓,打着伞,穿行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巷中四处取景。

理坑三围是山,整个村落是婺源县保存最完整的明清建筑,除少数的几处断墙颓垣已是杂草丛生外,大部分屋子还都住人。屋子的结构基本上是天井院住宅,屋子四周连一起,中间围出一个天井,周边的山墙高出屋顶,上面开如同枪眼一样的小窗户,平日的采光主要靠天井上方的那一片天空。农人平时在家的时间并不多,我们在巷子里走时,前面有小孩引着,带我们去看了一二处院落的内部结构,问他们大人何在,答是出去采茶了。正说着话,他家的大人回家来吃午饭,穿着雨衣,背一个大竹篓,里面是嫩绿的茶叶,沾着雨水,点点发光。说是大人,其实是小孩的外婆。这村子里壮劳力都出远门打工,剩下的就以小孩和老人居多,采茶一类的活由老人来承担,不过看这位老妇的身体还硬朗,见了我们这些外路人,一脸慈祥,招呼我们随便坐。

她背回的茶叶全部倾倒在屋子的一角,屋子本来昏暗,阴影将陈旧的桌椅打成一片,这突然加入的发亮的嫩绿,把暗淡的空间挖去一块,周围的阴翳,似乎特意为了烘托这一片绿而存在。让人在暗淡而又潮湿的老屋中,体味到一种春的色彩与气息。在屋里站久了,眼睛渐渐适应了暗处,被阴影所托起的那一片发亮的绿色,随着如退潮般消失了的暗淡而又落回到屋子的一角。一切的家具和器物都历历在目,桌子、椅子,竹篓、茶叶,被接纳在同一个古老的屋顶下,静默而又和谐,彼此呆望着。只有老人在灶间忙碌的声音不时传来。

我们出门时,那家小孩用一种依依不舍的眼神望我们,有位同伴开玩笑说:“走,带你去上海。”他接口说:“我不是在做梦吧?”回答这样机智,让我们有点惊讶。看他之前领我们逛,同伴就塞给他100元钱,他推让了一回,然后就进屋拿给他外婆看。外婆拿一包新茶送我们,我们不好意思收,连忙快步走,她就让小孩在后面追。

离开理坑后,回到沱川乡政府所在地略作停顿,有一位老伯腋下夹着一把长柄伞,凑近前来,说要带我们到附近的篁村去转转,那里去的人少,但景色实在不错。说着,他摊开巴掌大的一张纸,上面写了他概括的“篁村十景”,是工工整整的楷书。他说带我们把十景看完,每人只需要付10元钱。问多远,他指一指远处山坳里的一棵大树,说,那树下面就是。我们看太阳就要下山,怕回来太晚,就婉言谢绝,看着他一副失落的样子慢慢走开,有点不忍,但也没办法。然后大家只在附近的河西村转。

时近黄昏,村里的小巷都很宁静,青黑色的石板路,夹在前后延伸的山墙间,正对上方的,是一条狭长的暮霭沉沉的天空,雨已停了,但巷子里湿漉漉的。有一位老太太从巷子的另一头蹒跚走来,挎着一个竹篮子,我用上海话叫拍照的同伴把身子侧一侧以便让老人通过,话刚完,那位老太突然开口道:“阿是勒浪拍老房子?”我惊喜地问,你会说上海话?“哪能不会呀?我是1963年从上海下放来的呀。”她仍是用那一种慢悠悠的声音回答我,结尾拖出的一个“呀”字,还带着点音乐的律动。同伴有两位恰是1963年出生的,听了很是感慨。

她慢慢近前来,竹篮里搁着蔬菜,想来是晚餐用的。我很仔细地看了她白净却满是皱纹的脸,看了她花白略有些抖动的头发。但她没有看我,只是很小心地注意着路面。我看着她缓缓走过我身旁,轻轻推开一扇有些泛灰的黑漆大门,我退后几步时,门已吱呀合上。我停步在那扇门前,面对着的,也是一座老宅,我突然觉得那扇大门关进的不是别的,而恰恰是时间。略一迟疑间,天已经黑了许多。同伴们招呼我快走的声音从巷子的另一头笔直传来。

我们随即颠簸在回婺源县城的路上,大家都默默无语,只有那些老人的面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詹丹)

编辑:王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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