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侬软语的晚上

吴侬软语的晚上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沈轶伦   2018-10-02 10:55

我趴在饭桌上,桌边窗台上的草笼里,是买来消夏的的蝈蝈。它似听见窗外奏鸣,也起劲地发声相和。我掀开桌面上一只只盖好的碗,想找一粒毛豆喂它。碗里有下午吃西瓜剩的皮,有中午糟下去的沼虾,有夜开花和番茄煮的汤。我记得那汤里有毛豆,搅着汤勺找寻。爷爷从隔壁房间走过来,叫我不要用烧过的食物喂虫。他穿一件白背心,摇着蒲扇,打开电视机罩。我知道,五点到了,电视书苑节目开始了。

童年里,夏天的傍晚总是这样开始的。

爷爷在电视机前坐定,电视里陈希安一袭长衫也在上手坐定。爷爷摇动蒲扇,而陈希安在轻摇折扇,说到关键处,不经意般举起三弦。五点开始的这一个钟头,是属于他们的时光。

今年大暑时节,我去拜访评弹名家陈希安先生。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生活里见到他。老先生圆圆的脸和我从小在电视上看惯的一模一样,白里透红,气色真好。但他一开口,我却心里一酸,猝不及防。童年的虫鸣、饭桌上小菜的气息、蒲扇手柄上缠绕的棉线、爷爷端坐电视机前的神态,无数个夏夜,一齐涌到眼前来。

原来时间并不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像《珍珠塔》里的陈翠娥下楼不过一瞬,但十八级台阶,十八种心情,十八种纠结,十八种惶恐,书场里表演起来,能演唱十八天。剧外的时间,却像大雨冲刷而过。我的童年早已结束,我的祖父过世多年,电视机日新月异,生活方式天翻地覆,各种娱乐节目更新换代,现在的孩子补习之余,是否还有闲心在祖父母家如此消磨一个夏日?

孩子眼里,老人似乎生来就是老人,却忘了我的爷爷也曾年轻。十来岁上,他离开水乡到上海谋生,年纪轻轻经历时局变化,脱下长衫换上列宁装,养家糊口谨慎度日。这是爷爷的命运,是同龄人陈希安的命运,也是来上海的一代人的命运。如今,老一代的移民年岁老去,而伴随他们长大的翠娥小姐依旧在故乡下楼,依旧“闻言语,笑一声。身袅袅,态婷婷,金莲窄窄下楼坪,下落楼梯六七层,她站定娇躯到又不肯行。”

我埋头吃陈先生待客的蛋糕,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多少个夜晚,爷爷坐在电视机前,一遍一遍重温他早已能倒背如流的评弹长篇,是否也在依旧坚持着,他和他童年故乡的维系?他再没有回去,在上海这异乡成家立业,也最终被安葬在这座城市。

翠娥想问方卿,这些年都去了哪里,十八个问题萦绕心底,见面却恐相逢无一言,她只是在心里反反复复掂量,这些说不出口的问题,是“因何昔日返乡城?因何并未转家庭?因何半路遇强人?因何并不报衙门?因何襄楚杳无音?因何抛弃白头亲?”

爷爷总是向我叙述,他故乡水乡的布局,那些亭台楼阁,那些楹联匾额,我总是不耐烦听。爷爷教我传统的礼仪,比如向人问候,问的要说“请教贵姓”,回答的要说“免贵”,我笑着说同学老师谁都不会这样说话。爷爷和我说长衫的料子、年夜饭的家宴、祭祀的次序、氏族的来历,我只是当小说听着。这些是我用不上的知识,是课堂上不会考,社会上用不到的知识,他却视若珍宝,沐手敬书,秘密相授。他从没说过他思乡,我也从未想过他要思乡,我想当然觉得上海就是他的家。

但这里毕竟不是他的故乡。我小的时候,有一次在饭桌上,素来不苟言笑的爷爷忽然哭了。原来他听闻在故乡的姨母去世,他说“我前面再没有人了”。当时我一点也不领会这种恐惧,我只是因为看到长辈的眼泪而手足无措。只是到了现在,我才明白。长辈是联通过往和现在的桥梁,乡音是联通过往和现在的桥梁,历史是联通过往和现在的桥梁。只是关于爷爷的那些往事,我再也没机会问一问他了。桥断了,剩下的人,如过河卒子,只能向前。

陈希安先生告诉我,上个世纪40年代,他与师傅“塔王”沈俭安和师兄周云瑞在上海及苏锡常各个乡镇书场演出时的盛况。那席中的听客,是否曾有我祖父年轻时的身影?他曾有过一个优渥的少年时代,“荫下幼年曾富贵,怀中提抱掌中珍”,这是剧中方卿的身世,而座中更有戏中人。离开书场后,他们各自际遇如何?关于这一部分,我也再没机会问问爷爷了。

再没有任何悬念了。那些夏夜,我听得懂,听不懂,跟着把《珍珠塔》反反复复听了十来遍。所有的剧情都烂熟于心。但离开陈希安先生家的那晚,我又打开视频看他早年表演录像,此刻窗外蝉鸣渐起,亦如当年,我也像第一次坐在祖父膝头那样,看着眼前屏幕,直到吴侬软语响起。(沈轶伦)

编辑:徐婉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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