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涵:东部浪漫

梅子涵:东部浪漫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梅子涵   2018-10-10 16:48

那是我们最奔放、最天真、最浪漫、最燃烧的生命岁月,把自己烧成了砖和瓦,让后来的自己有了坚韧和鲜艳。

送我们到农场的是杨老师。他是体育老师,是我的田径教练。初一开学的九月三日,举行六十米测验,我被他选中,进了校田径队,从此我在教室也在跑道上度过了生机蓬勃的三年。参加区运会、市运会,杨老师都是我们初中田径队的领队,我是队长,我总是跟在他后面入场。而现在,我和我的十几个同学又是跟着他去农场,出发前他告诉我们,去的这个农场的砖瓦厂是整个远东地区最大的!我们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听着他的大嗓门,他天天喊立正和稍息,所以说话永远不会轻声细语。他的神情里也永远有些滑稽相,真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有一些不像是真的,不是真的事情,却有些像真的。

我们跟着他在人民广场上车,跟着他在西渡乘渡轮,跟着他重新上车,到了农场,又跟着他拼命往东走。是我们走得热烈、奔放的脚步声吗?芦苇荡里的野鸡野鸭们扑扑腾腾、呼啦啦地飞起来,蹿入天空。我拨开密拢的芦苇朝里面张望,地上有好多一堆堆的野鸡野鸭蛋哦!我看看走在左面的杨老师,想起初二时在沪西体育场参加市中学生运动会,我们学校的队伍入场时,杨老师回头指着看台对我说:“你看,望风披靡了!”

那时的我还不确切知道“望风披靡”的意思,我看着看台,看台上坐着各个学校的队伍,代表十个区十个县,我们学校在上海的东部,因为有华侨生,所以田径水平和别的运动水平都高。杨老师的意思是,我们学校的队伍进场,别的学校看见了,他们手里的旗帜开始摇晃了和倒下了……我一看,觉得是在摇晃,其实,那应当是被风吹的吧,但那时,我相信他们的确是望风披靡了。现在,野鸡野鸭们也望风披靡,精彩前进的是我们!

我们自然看见了远东最大的砖瓦厂是什么样了。一个烧砖的轮窑,一个有些高高的烟囱,别的就没有了,宿舍、食堂都是借在一个区的五七干校里。杨老师大嗓门地对我们说:“你们要一颗红心好好成长,我回去了!”

杨老师没有喝水,九月十七日的初秋热气中,好像只有我们学校派了老师送我们,送我们的是我的短跑教练,而从此我将度过漫长的长跑路途。我们没有人觉得杨老师骗了我们,都不舍得地朝他挥手,总有一些滑稽相的杨老师,把自己的学生送到这里,他回去的长长路途中会想些什么呢?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杨老师,我的田径道路是他给的,也在他送我们到这“远东”来的芦苇荡边的精彩前进的路上没有丝毫遗憾地结束,很年轻的生命,很年轻时的我,不会望风披靡,心里每天都摇着旗帜,呼呼啦啦地昂扬,一九六八年的九月十七日,我从来都不会诅咒它,杨老师说得很好:“好好成长!”

砖瓦厂在农场的最东面,它是我们农场的远东。如果以太阳升起的位置,我们是在农场的前面;如果以场部的位置,那么我们是在末位。最重要的是,我们有一个高高的烟囱,它一年四季冒着烟,源源不断地,红砖红瓦从烟囱下的那条清澈河水被运送到农场的四处,于是四处便红砖红瓦地建起了新的房屋,年轻的来自上海的学生们,天真的被那个时代的命运安排着的上海孩子们,有了一张被红砖红瓦围起的温暖的床铺,白天艰苦劳动,夜晚呼吸安详。我们这些砖瓦厂的上海小孩、青年,那时的我们啊,都来不及想象我们对这个农场的巨大意义,我们也根本看不见那高高的烟囱里飘出的全是我们的热情、我们的呼吸、我们每天的日子,那真是我们最奔放、最天真、最浪漫、最燃烧的生命岁月,我们就是在那样的燃烧中,把自己烧成了砖和瓦,让后来的自己有了坚韧和鲜艳,有了很情愿很挥洒的为国家的心胸和情怀,我们这一代人,没有很多的自私,因为我们生命中的那一些自私几乎都从那时代的烟囱里飘散而去了,我们都远远不纯粹,但我们毕竟不猥琐,谢谢那个我们并不情愿的时代和我们年轻生命的被流放,但是我们怀念它,感激它,我也是在那个时代的被燃烧中成为了一个作家,我常常在自己的文字间写出自己很释然的情感,每一块砖和瓦的烧制,除了需要泥土还需要煤屑,它们被混在一起,成为一体,才有了后来的鲜艳和结实,无论我们在农场是三年还是十年,是艰辛还是委屈,它们都既是泥土也是煤屑,我们难道能诅咒哪一个成分吗?

那么多年竟然如此快速地飞逝,我们这些年轻的小孩、天真的学生都已经纷纷成为老年,被人喊着爷爷和奶奶。而那时,带着我们的那些没有文化的农民老职工,他们都已纷纷离开了这个世界,我真是非常想念他们!他们不激情四射,不喊振奋的口号,他们根本不描绘共产主义,他们就是微微笑着埋头干啊干啊,他们几乎就是直接把自己当成了柴木扔进火里燃烧,把自己烧得漆黑。后来,我们都纷纷走了,回到都市上海,进了工厂,进了大学,去了美国、欧洲,住进漂亮房子,而他们还在那儿,在那海边。老阿贵、老阿吴、矮伯根……感激那些年里你们的带领,你们的无声笑容,你们对我们这些小孩、小青年的宽宏的谅解,想念着你们,是我们现在记忆中的段落,是我未来更多文字里的情节!

那个远东的高高的烟囱早已不在,很多很多的那时的活生生都已无影无踪,在的是我们的记忆,是我们想起时的感动、感叹,我们有年轻时的鲜艳,现在老了,仍旧还浪漫!(梅子涵)

编辑: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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