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交彦火忆金庸:“查先生想见你”

忘年交彦火忆金庸:“查先生想见你”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彦火   2018-10-31 16:27

大侠金庸仙逝。被称为“金庸代言人”的彦火近三十年来与金庸亦师亦友。他深情回忆,重温忘年之交。

提起我与金庸的关系,不知应从何说起。

近年来凡是有关金庸的大小新闻或传言,我都会接到海内外传媒电话,不下数十起,要我发表意见。特别是内地传媒,都把我冠以“金庸的秘书”“金庸的代言人”“金庸的亲信”的名衔,对此,我不敢掠美。我为此发表过无数声明、澄清启事,甚至对每一位来访者和电话访问的传媒记者一再表白:我既不是“金庸的秘书”,也不是“金庸的代言人”,金庸是我的前辈,我顶多可以说是“金庸的小字辈朋友”。

金庸于我是亦师亦友的关系,仰之弥高的崇碑,我只是他卑微的学生。但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我这两个身份,似乎已经被传媒钦定、并给度身定造的铜头罩箝住,恁地是脱不掉、甩不了。

为此,我不得不在这里郑重其事地把我与金庸的关系公诸于世,以厘清外间加之于这种关系厚重的迷雾。

我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进入《明报月刊》的。当初这一步踏进《明报月刊》的门坎,就跨越了两个世纪。

过去不少传媒朋友问我,是怎么进入《明月》的,我说是受到金庸文化理念的感召。这是实话。

董桥传话:“查先生想见你”

上世纪的某一天,金庸让董桥打电话给我。董桥说:“查先生想见你。”我听罢有点意外,也有点兴奋。在此之前于《明报》副刊写了一个每天的专栏外,与查先生大都是在文化聚会上遇见。他是公众人物,我不过是文化界晚辈,大家只是点头之交而已。

且说我诚惶诚恐地跑到当年北角旧明报大厦查先生的办公室,查先生与董桥已坐在那里。查先生与我寒暄过后,让我坐下稍候片刻,他则移步到办公桌去伏案写东西。时间像墙上挂钟发出的嘀哒声,一秒一秒地过去,空气静寂得像凝结了。为了打破这闷局,我偶尔与董桥闲聊几句,都是不着边际的话题。

用心良苦:为我写聘书

大抵过了约半句钟后,查先生从书桌起身向我走来,亲自递了一份刚誊写好、墨香扑鼻的聘书给我。接到聘书后,我很激动,也很冲动,只粗略浏览了聘书内容,便不假思索地签署了。当时我是某大出版社的编辑部主管和董事,事前未向原出版社提出辞呈。

这是我迄今接到的第一份手写聘书,而且出自大家之手,岂能不为之动容?!

与前几任的主编不一样,查先生在聘书上写明,除要我当总编辑之外,还兼任总经理。这也许与我之前在美国纽约大学念的出版管理学和杂志学有关。直到两年之后《明报》上市,《明报月刊》也不例外受到市场冲击,我才幡然省悟查先生良苦的用心:他希望我在文化与市场之间取得平衡,可见他的高瞻远瞩。

第一天上班,例必向查先生报到,希望查先生就办《明报月刊》给我一点指示。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查先生说话不多,依稀记得,他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瞧着办吧!”当我向他征询,他在商业社会办一份亏蚀的文化性杂志有什么其他特殊原因吗?他回答得简洁:“我是想替明报集团穿上一件名牌西装。”换言之,办《明报月刊》的另一层意义,也是为了打造一块文化品牌。他说,文化品牌是无形财产,往往比有形资产的价值还要大。

图说:作者与金庸合影(1996年春摄于日本热海)

约晤黄昏,办公室更像书房

查先生后来卖了《明报》,也曾想过另起炉灶,做一番文化事业。首先他想办一份类似历史文化的杂志,准备写长篇历史小说,并在这份新杂志连载。于是他找我过档到他自己经营的明河出版社集团有限公司,为他策划新文化杂志和管理出版社。须知明报集团卧虎藏龙、人材济济,他单挑了我,令我不禁受宠若惊。为此,我们曾在他位于北角嘉华国际中心的办公室把酒聊天过好几次。每一次聊天,查先生运筹帷幄,兴致很高,他从一个隐蔽的酒柜取出瓶威士忌来,亲自给我斟酒,然后自己斟小半杯,都不加冰,是纯饮式的。

查先生每次的约晤,大都安排在黄昏时段。他往往先让秘书打电话来,表示我如得空,让我过去他的办公室聊聊。查先生的办公室,更像一个偌大的书房,估量也有近二百平方,两边是从墙脚到天花、排列整齐的一行行书柜;其余的尽是大幅的落地玻璃。从玻璃幕墙透视,一色的海天景观,可以俯览维多利亚港和偶尔划过的点点羽白色的帆船和渡轮。

各握杯酒,天南地北,逸兴遄飞

那当儿,我们各握一杯酒,晃荡着杯内金色的液体,酒气氤氲。彼时彼刻,我喜欢拿目光眺望玻璃幕墙外呈半弧形的一百八十度海景,只见蔚蓝的海水在一抹斜阳下,浮泛着一条条蛇形的金光,澌澌粼粼地向我们奔来……心中充盈阳光和憧憬。我们在馥郁酒香中不经意地进入话题。在浮一大白后,平时拙于词令的我们俩,无形中解除了拘牵。他操他的海宁普通话,我讲我的闽南国语,南腔北调混在一起,彼此竟然沟通无间,一旦话题敞开,天南地北,逸兴遄飞。

那时,我毅然辞去《明月》职务,准备追随查大侠干一番文化事业。当时查先生与我签了五年合约,可惜在我入明河社前夕,查先生入了医院,动了一次心脏接驳大手术。这次手术不是很顺利,他在医院住了大半年。我当时只带一位秘书过去。查先生因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他的历史小说并没有写出来,对原来宏图大计也意兴阑珊,我只能做一点文书工作,因给合约绾住,令我进退维谷。

张晓卿先生后来买了《明报》,我于一九九六年重返《明报》,接手明报出版社工作。

图说:作者与金庸合影(2011年6月14日摄于港岛)

不善词令,蓦然致谢

《明报月刊》是金庸亲手创办的,第一任主编也是他。《明月》没有带给他任何有形的财产。有的,也是文化的价值──无形的财产。金庸对她情有独钟。当我返回《明月》当主编后,几乎他晚年所撰写的文章,他都让《明月》独家披载。

世纪之交,我策划了一次香港作家联会与北京大学举办的“二000年北京金庸小说国际研讨会”,金庸在北京研讨会一次活动的休憩缝隙,蓦然讪讪地对我说:潘先生,谢谢你替我做了许多事,你离开出版社(明河社)的事,当时处理很不当,你受了委屈,为此,我表示歉意。

与金庸相交多年,他虽然文采风流,却不擅于词令,以上迸出的几句话,相信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图说:金庸为作者题字

字条管理,“成就王国”

金庸主政明报集团,除了开会偶然讲话外,平时大都是用写字条的方式来传递他的指令。与他聊天,他用很浓重的海宁腔与你交谈,很多人都不得其要领。即使这样,金庸的“明报企业王国”,却是管理有度、应付裕如的,令人刮目相看。他奉行的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管理原则。他深谙用人唯贤、人尽其用的道理。一旦找到他所器重的人,便委以重任,放手让其发挥,一般不过问具体事务。所以明报集团旗下,凝聚了不少有识之士。

“金庸的字条管理”是明报企业一大特色。金庸的字条,都是浅白易懂、言简意赅的,好比后来所有《明报》的管理层所奉行的“五字真言”和“二十四字诀”,可视作办刊物的秘诀。

“五字真言”与“二十四字诀”

《明报》评核一篇副刊文章之好坏,金庸定下的“五字真言”“短、趣、近、快、图”的标准,为此,金庸亲自作进一步阐释:

短:文字应短,简捷,不宜引经据典,不尚咬文嚼字;

趣:新奇有趣,轻松活泼;

近:时间之近,接近新闻。三十年前亦可用,三十年后亦可用者不欢迎。空间之近,地域上接近香港,文化上接近中国读者;

快:金庸初提“快”字,后改用“物”字,即言之有物,讲述一段故事,一件事物,令人读之有所得。大得小得,均无不可;一无所得,未免差劲;

图:图片、照片、漫画均图也,文字生动,有戏剧舞台感,亦广义之图。

选稿的标准,以二十四个字为依据:

新奇有趣首选

事实胜于雄辩

不喜长吁短叹

自吹吹人投篮

以上用稿标准,虽然他原先是针对《明报》副刊而言的,但是已成为明报编辑选稿的标准了。

金庸自己对文字的东西,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记得我开始编《明月》时,收过他二三次字条,大抵是他翻阅《明月》时,发现哪一篇文章有误,诸如题目不达意,哪一页有若干异体字,哪一处标点符号不当……

每当收到金庸字条,编辑部的同事都格外紧张。所以在校稿时特别用心。迄今,《明月》每篇文章,要求有五个校次,尽量做到少出错,甚至零错字。这都是金庸择善固执的优良传统。

图说:金庸为作者题字

遇到好书,喜上眉梢

金庸的博识,与他喜欢阅读有关。陪金庸出游,他每到机场,往往趁余暇的时间,要我陪他去逛机场书店。一九九五年初春,他接受日本创价大学颁授荣誉博士衔头,来回程经东京机场,他都乘空寻隙去逛书店。他除了精通英文外,还谙懂日文、法文,他在机场书店一站就大半句钟,拣到一本好书,如狩猎者猎到猎物,喜上眉梢。

金庸的办公室除了书多,他在山边的复式寓所,上层近三百平方,其三幅墙都做了书架,触目是琳琅满目的书海,置身其间,大有“丈夫拥书万卷,何假南面北城”之豪情胜慨!

金庸的成功是多方面,这与他的博览群书、渊博的学问、广阔的襟怀和独特的眼光等诸因素都有关系。

集成功的报人、成功的作家、成功的企业家于一身的金庸,相信在海内外都是空前的,在这个商品味愈来愈浓重的社会,恐怕也很可能是绝后的。

其实,金庸不光是我工作的上司、老板、忘年交,也是我为之获益良多的老师!(彦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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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火,原名潘耀明,现职《明报月刊》总编辑兼总经理,文学杂志《香港作家》社长、《文综》社长兼总编辑。(本文写于2017年6月30日,作者授权夜光杯刊发,文中图片部分由作者提供,部分来自网络)

编辑:钱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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