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洁若的歌声

文洁若的歌声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刘明辉   2018-11-01 18:09

一个人若会忽然唱起歌来,说明他还年轻。文洁若老师从心底里哼唱出的歌谣里没有一丝忧伤烦恼。

(文洁若资料图)

文洁若老师今年九十一岁了。拜望过她的文化界朋友、新闻记者有许多,无不为她的生活状态感到震惊和佩服——在多年未经整理的屋子里,没有电视,没有电脑,独居的高龄老人守着一部电话和一方书桌,日日笔耕不辍。每年我去看望她一到两回,其实,她的生活并非一成不变。每回我都能从杂乱的屋子里找出与上回不同之处:原本堆在此地的杂物,被转移到了彼处;新出版的译著在进门处越堆越高;新写的译稿在书桌前不断更迭。

唯一不变的是,萧乾先生始终在大幅照片上朝向她开心地笑,书桌前摆满各个年代家人的合影,每一个人也在对着她开心地笑。在寂静的屋子里坐着,竟好像能听见笑声。

大部分时光,她都伏在桌上不停地翻译。天色暗了,伸手拉一拉不知从哪垂下的细绳,一盏黄色的灯泡为笑着的人们增添了温暖的脸色。

日复一日,她在自己的世界里,默默地做着一些什么,又坚决地不做一些什么。

在看望她之外,我会时常打电话给她问候,递上一些她爱吃的时令水果。她的声音永远响亮且飞快,思路跑在我的前面,当我以为她还没听清是谁来电的时候,她连交代我的事儿都说完了——开门见山,惜时如金是她的习惯,“脑子好使”是她极为骄傲的地方。有一回,她在电话里让我查询多年前自己捐赠的某部译稿,直接说出了原著的日文书名,语气似乎觉得我应该能听懂。

年复一年,她坚持在静默中专注译事,岁月也对她格外温柔,天真的笑容未曾沾上一丝疲惫和阴霾。

四天前的傍晚,北京刚从一股初秋的冷空气中缓和过来。华灯初上,木樨地一幢老房子狭小的电梯口,邻舍间热闹地彼此招呼着今晚做什么菜,楼道内升腾起柴米油盐的暖意。文老师家换上了簇新的防盗门,是女儿最近从美国回来给安装的。她一见我来就说,咱们今天别去老地方吃饭了,最近发现一处特别好,“物美价廉”。我说好啊,正好刚从姚雪垠先生哲嗣姚海天老师家过来,离这儿很近,要不大家一起吃吧。她欣然答应。后来我才知道,这是翻译家文洁若和作家姚海天的第一次见面,也是萧乾家人和姚雪垠家人的第一次见面。

(本文作者与文洁若)

“物美价廉”的好地方,其实是一家以锅贴为特色的小吃店。在五平方的小房间里,我们在圆桌旁围坐下来,座位卡着墙壁,没有一点空隙。两位老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拿出自己的书互赠,书中都已题写了上款,是传统的文人礼数。

文老师在赠我的书上用日语写了一句“希望你喜欢这本书”。我自言自语地念了一遍,没想到她一下就听见了,高兴地说你发音很好啊!有一首歌你听过吗?是这么唱的……她哼唱起来,兴之所至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牛皮纸信封,用日语在背面一行行地写下歌词,边写边唱。唱完一遍,她兴高采烈地说,这句“金子做的船上有个银子做的桨”多有意思!一抬头才发现,大家早已放下碗筷屏息凝神地聆听着,被这份赤诚的快乐感动得说不出一句话。

有人说,一个人若会忽然唱起歌来,说明他还年轻。文老师,她眼里都是晴朗的天空,没有一片乌云遮挡;她从心底里哼唱出的歌谣,都是美丽的自然风光和悠远的意境,没有一丝忧伤烦恼。那天,她唱了五首歌谣,完整地写下了五篇歌词。正想唱第六首时,我不忍心她太劳累,提议先吃饭,她立即回答,好吧!可是我一点不饿!她忘了,出门时还兴致勃勃地说想吃锅贴呢。

唱完日语歌,她说你听听这里的内容是什么意思——接着唱起了一首法语歌。我只听清了几个单词,就如实回答。她认真地听着,若有所思地说,这是圣心学校的歌啊。后来我查询了资料,1940年她拿着优等生奖状和全勤奖状从小学毕业,进入圣心学校读书;在清华大学就读期间,她的法文成绩是89分。原来,这是一首藏在心里七十八年的歌啊……

(文洁若与姚雪垠之子姚海天夫妇合影)

离开小店时夜幕已降临,她显然还没有从兴高采烈中回过神来。事实上,吃饭时她都心不在焉,挂念着那些年代久远的歌谣。我们一路护送她回家,姚海天老师夫妇慢慢地走在前面,我扶着她更慢地走在后面。老式小区路灯昏暗,几乎看不见路面。为了安慰她不必着急,我拿出手机照明,一边说我给您唱歌吧,唱一首山口百惠的歌。她很显然并没有听过,但仍极为认真地听着,不时地重复句子以示鼓励。这段不到二百米的路程,她看着路面,我看着歌词,倒像是年迈的她在夜色中为我带路。仔细想想,不正是这样吗?

普鲁斯特曾在《追寻逝去的时光》中写道,真正的作品不会诞生于明媚的阳光和闲谈,它们应该是夜色和安静的产物。对于文洁若老师而言,阳光和夜色一样安静,甚至是绝对的静默。陪伴她的是往日美好的记忆,是此刻清晰的决心和毅力,是将来坚定的信念和目标。经历了岁月的坎坷和磨砺,心中的歌谣依然可以如此美妙动听、纯洁无瑕,也许这就是一颗强大的心灵所给予人们的震撼和感动吧。(刘明辉)

编辑:王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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