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金庸先生,“我不是大侠,没有资格写自传”

回忆金庸先生,“我不是大侠,没有资格写自传”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张英   2018-11-04 14:04

金庸最后这些年偶尔出门还得坐轮椅。一些多年老朋友,和他打招呼,他都不记得,看着人家发愣。可我还清晰地记得他彬彬有礼的样子,笑嘻嘻的,很慈祥地看着你,手里举着酒杯,对每一个人都这样。

10月30日晚上,我和朋友在中关村吃饭,突然间接到几个媒体的电话,才得知金庸先生走了。

这些年,我采访过金庸,发过几篇深度报道,有幸陪同他们夫妇几次大陆行,有一点交往。当天晚上,我在朋友圈里发了一段话,“金庸是一位杰出的作家,优秀的报人,有勇气的评论家,也是一个慈祥、可爱、充满童心的老人。”

1.最后这几年

这几年,金庸身体不好,都是在家里休息。

陕西那次《华山论剑》之行,金庸带上了夫人林乐怡,还有从澳洲来的妻弟。当天晚上,主办方宴请,金庸很喜欢《白鹿原》,想和陈忠实坐一起。当地宣传部长干脆和陈忠实换了座位。

那一次,我是带着正怀孕的太太一起去的。在华山脚下我们排队坐索道上山,金庸看到了,特意走过来和我说:“张先生,山上冷,你要把你太太照顾好啊,千万被摔着。”还让工作人员拿了一件军大衣给我们。

那几天,不管外出游览,还是吃饭,我们都在一起。就这样,和金庸家人也慢慢熟悉起来。金庸忙应酬的时候,夫人林乐怡就和我们一起说话聊天,或者拍风景照。

林夫人是金庸的第三任妻子。他们没有要小孩。金庸在家,或者外出参加活动,都是林夫人陪同照顾。也许是聊得投机了,林夫人还给我留了香港家里的电话和秘书电话。

这些年,因为工作或者其他事情,我也会打个电话,问候一下金庸先生,接电话的通常都是林夫人。因为健康状况,金庸很少外出,基本都是呆在家里休养。

电视人张纪中和金庸是二十年的合作伙伴和朋友,和我也相识多年。他现在正在筹拍电视剧《飞狐外传》。因为剧本改编的事情,张纪中会登门看望金庸。

“香港博物馆金庸馆开张时,我去看过金庸先生。当时他已经不能出门,躺在床上,因为脑萎缩,已经不能说话了。这几年,他一直是这样的状态。遇到我这样的老熟人,他的眼睛会眨几下,脸上有点笑容,就这样。

“这十年里,基本上家里都是太太照顾金庸。我去香港,她一定是请我吃饭。老先生糖尿病其实蛮严重,70岁的时候做了心脏搭桥,加上脑萎缩,其实非常辛苦。他太太对他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她永远躲在他后面,安安静静的,照顾他。

“我很难过,金庸最后这些年其实寂寞又孤独,偶尔出门还得坐轮椅。一些多年老朋友,和他打招呼,他都不记得,看着人家发愣。”张纪中回忆。

半个月前,从电话里得知金庸病重,张纪中就想去香港探望。这两年,他一直在找投资,磨剧本,想拍《飞狐外传》和《雪山飞狐》。“现在金庸先生走了,我要把他的作品集全部拍完,也算对得起他对我的信任。”

2.善良和侠气

在不同时期,金庸创办了《明报》《明报月刊》、明报出版社,不管是口碑还是经营,都取得了成功。立体发展开风气之先,内地的一些报业集团,后来也借鉴了他走综合性发展之路。

在一个商业社会里,办一份新闻报纸既要服务社会维护公众知情权,让读者喜欢,又要管经营,考虑报纸的发行量和广告经营,还要给报社员工发工资,保持良性运转,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明报》的崛起,现在来看,还是一个奇迹。香港人口不多,新闻竞争激烈,商业市场小,金庸一人身兼总编辑、发行人、总经理,还是报纸的社论主笔,首席政治记者,副刊的武侠小说写作。

金庸告诉我,有很长的时期,他每天都是从早到晚地忙,每天十几个小时,上午忙报社的行政、经营工作,下午忙内容采编,晚上时间留给自己,写新闻社论和武侠小说。

金庸把《明报》的成功归于“善良”和“侠气”。

“我办《明报》四十年,问心无愧。明报不是香港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但是它不传播流言,不制造谣言,没有失实的新闻,在本地报纸评比中,品行和公信力都是第一,是值得信任的一张报纸。”

他这样总结报纸的成功秘密:“一张报纸,它有自己的立场和态度,曾经甚至因为一篇新闻评论,有人送炸弹给我。我们报纸仍然以事实说话,赢得了读者的信任。归根结底,人要讲良心,坏事不能做,时间长了,报纸的公信力就有了。”

对金庸的几次采访,有的因为版面紧张,稿件被删节或者压缩,甚至不能发表。金庸先生都是笑笑,宽慰我说不用在意,自己是老新闻人,非常理解记者同行的难处。

在金庸的几亿读者里,中国大陆地区应该是最多的。像我这个年纪,出生于上世纪60、70年代的,基本都是他的读者。上初中的时候,我和我哥,用零花钱把金庸的书基本都买齐了。

在几次陪同金庸出行的日子里,我看到很多人带着书找他签名。也总会有报社同事和朋友,让我带几本书,让他签名。金庸先生很有趣,他总是先看看书的版本,再决定是否签名。一般遇到读者拿了盗版书找他签名,金庸先生会礼貌客气地拒绝,请对方去找正版书来签名。对朋友或媒体记者,不想拂别人面子,就会找一张白纸,或者在采访本上签名。听金庸助理讲,马云第一次见金庸的时候,拿的也是一本盗版书,金庸当时没有签,后来在一张白纸上写了“相见恨晚,一见如故”八个字。

马云是金庸的书迷,和金庸很熟悉,刚创业时,要求所有员工都要从金庸小说里找一个人物的名字,当作内部“花名”使用。马云自己最喜欢《笑傲江湖》,崇拜武林高手风清扬,所以他用了这个名字。有意思的是,在一次采访中,主持人白岩松也告诉我,说自己是金庸的超级粉丝,最喜欢风清扬,后来给儿子取名“清扬”。

3.自称小人物

“我这一生经历极复杂,做过的事情很多,兴趣非常广泛,我不相信有人能充分了解我,写一部真实的传记。我只是一个写武侠小说的人,一个小人物,没有多大价值,不值得浪费笔墨,写自传没有资格。而且我这辈子和太多的人交往,有太多的秘密,也不方便公开。”

上面这段话,是2003年夏天,在杭州香格里拉酒店里,金庸第一次接受我的专访时说的。现在重读,可以视作金庸先生对自己人生的总结,一如他的为人,儒雅,谦虚,低调。

我当时手拿着一本厚厚的《金庸传》,金庸淡淡地表示,市面上写他的几本传记,他没有怎么看过,也没有接受这些传记作者的采访,“其实他们都不了解我,就写了书。”

次日,还是在同样的会议室里,一个记者在群访最后提出了一个刁钻的问题:“一个大人带着小孩经过金庸的墓地,这个墓碑上会写什么样的墓志铭?”

刹那间,金庸的助理们和杭州的接待人员都惊呆了。众人认为,对一个还健在,年纪刚到八十岁的老人来说,这是一个很不得体的问题。有人走过去,示意金庸要立刻结束采访。

金庸坐在沙发上,没有表现出生气,示意助理不要中断,想了想,回答说:“这里躺着一个人,是二十世纪的一个作家。他写过几十部武侠小说,这些小说为几亿人喜欢,许多人看得很高兴,他自己觉得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采访结束后,一旁的工作人员很生气,我看到金庸很平静地说,“不要,答应的采访不要取消。记者也要完成自己的工作,都不容易。”一旁的老记者实在气不过,在次日刊发的报道里,还批评那位记者的问题过分和失礼。

那一次,我陪同金庸呆了四天,他所有的活动安排,我都参加了,还一同登船,夜游西湖。也许是看我比较敬业,我工作的报纸也是他喜欢看的,在几次吃饭的时候,还特别跟我碰杯,闲聊了几句。

大概是喜欢年轻人的认真和细心吧,见我里里外外都跟着他,那一次的独家专访,金庸先生给了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近万字的采访刊发后,金庸收到报纸样报,特别让助手给我打了个电话,表示感谢。

接下来的几次活动,湖南衡山之行,陕西华山之行,金庸先生都点名让我陪同出行,委托《金庸茶馆》的主编万润龙转发邀请。因此也有了后来的福建武夷山,浙江桃花岛之行,包括后面几年,我在香港的采访和探望见面。

只是没想到,这十年来,大侠的身体一下子就衰败下去。我还清晰地记得他彬彬有礼的样子,笑嘻嘻的,很慈祥地看着你,手里举着酒杯,对每一个人都这样。很多时候,不到饭席终了,他就提前回家去了。似乎这次也是这样……(张英)

编辑:钱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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