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华:什么才是重要的

林少华:什么才是重要的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林少华   2018-11-09 16:52

又去了北京,去北京一所大学摇唇鼓舌。坐飞机去的,回程坐高铁。青岛北京之间,天上飞一个半小时,高铁上跑四个半小时。论速度,飞机快得多,飞快;论效率则未必。一来飞机场不比火车站,大多远离市区;二来安检花时间,而且任性,延误没商量。

不过我选坐高铁,主要不是因为这点,而跟季节有关。十月下旬,时值深秋。京城银杏,叶子黄得像熟透的黄杏似的。给阳光一照,近乎透明。看了,再郁闷的心情也豁然开朗。不但银杏,就连再普通不过的白杨也不甘落后,黄起来毅然决然,绝不含糊。加上头顶蓝天白云,足以让人欢欣鼓舞。于是我想,城内如此,城外、郊外、野外也一定赏心悦目。幽燕平川,齐鲁大地,纵一列之所如,观万顷之斑斓,但凭逸兴遄飞,神思悠然……

提包出门,学院一位赶来送行的副院长提醒我“伸手要钱”。伸手要钱?“身份证、手机、钥匙、钱包”——严肃事项,幽默表达,妙!公务车开往北京南站。周六清晨,一路顺畅。高耸的楼宇,宽阔的路面。不时闪过四合院灰色的门楼,偶见一条大约通往护城河的清溪。不出四十分钟,即是南站。下车时我不由得再次确认“伸手要钱”。修辞诚然幽默,但哪一样都幽默不得。是的,身份证比身份还重要。教授、翻译家?村上春树?你以为你是谁?没证照样取不出票上不了车。手机没了立马陷入危机。我很快拿身份证取了票,掏手机回了短信。

开往青岛的动车组俨然温顺的大鲨鱼,静静躺在那里守株待兔,把送上门的男男女女吞入腹中。其中当然有我。

一等座,A,靠窗。不赖,美好旅程的开始。少顷,一位衣着颇为入时的中年女士在我身旁坐下,忙不迭掏出手机向某人报告终于上车了。同时一脚蹬在前座靠背椅上。我刚想来个友情提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的身份不是列车员,她的身份不是听课学生。这种时候,身份比身份证重要。不料车快开时,一位男士径直走来,不声不响地把车票亮在女士眼前。女士当即一跃而起,惊呼上错车了。稍后我问男士她是上错车了还是上错车厢了?对方说应该是上错车厢了。我舒了口气,那还好。

男士落座后第一个动作是低头找插座,连线看手机。这么着,往下四个半小时我们再未开口。他一直看手机。责无旁贷,一往情深,眼神大约仅次于当年我在乡下时忽然面对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肥肉馅饺子。我呢,我不看手机,看窗外秋色。我甚至觉得我比他英明:手机什么时候看不了啊?而窗外秋色可是转瞬即逝。一期一会,机不可失。这种时候,手机也不重要。

动车很快扑进秋天的原野。庄稼收割完毕,大地悄然清场。远看,天际浮云,孟秋气色,旷远苍凉。近看,村落树木,洗尽铅华,水落石出。树木虽然不如我想象的那般身着五彩,但也相当耐看。无论疏影横斜,还是高耸入云;无论万丝拂水,还是一枝出墙,无不各呈风姿,浑然天就。秋来满树金黄诚然可圈可点,而无动于衷也未必相形见绌。你看河旁那几棵垂柳,依然郁郁葱葱,不知秋之已至;再看陌上那一行白杨,有的黄绿相间,有的红白参半,有的几叶飘零,有的半树浓荫,参差多态,无限风情。偶见一树独立,四野苍茫,纯然“野旷天低树”的绝妙注释。

不过最吸引我的,还是不时闪入眼帘的村头院落。喏,大门旁那棵老榆树,虎踞龙盘,横逸斜出,上面搭满了金灿灿的玉米棒。院内那两三棵柿子树,叶片几乎落光,而几粒柿子果仍坚定地守在枝头,犹如嵌在湛蓝天壁的金色图钉。窗前挂着的莫不是红辣椒串?院外,一方不大的池塘,鸭们鹅们正扑棱着拼命上岸。房后,一条土路在田野间蜿蜒伸向远方……凝视之间,我倏然涌起一股冲动,恨不得马上冲出车门,跨入那座院落。或东张西望,或悠然踱步,或在柿子树下喝茶,或盘腿坐在炕上眼望窗前的红辣椒串发呆,或在黄昏时分顺着房后那条土路去而复返。从此再不需要什么“伸手要钱”,身份证锁进炕柜,手机甩出窗外……“伸手要钱”也好,“钱要伸手”也罢,概不重要!

丹麦哲人克里凯戈尔曾在日记中写道:“我刚从一个晚会上回来,我是这个晚会的台柱和中心人物;我妙语连珠,令每一个人都开怀大笑,都喜欢上我,对我称赞不已——但我还是要抽身离去……”作为我,很可能不属于都市的会场,只有置身于这农家院落,我的心才会宁静,才有归依——或许农人才是我的身份?才是我确凿的身份认证?(林少华)

编辑:史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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