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一位老记者的样子

郑重,一位老记者的样子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吴南瑶   2018-11-10 16:41:00

十一月八日,记者节。在此前,非书画圈名人,海上知名报人、高级记者郑重先生的《百里溪翰墨缘•郑重书艺展》吸引了众多上海报业、出版以及书画界群贤。

在83岁的郑重先生身上,既有报人敢为人先的风骨与情怀,亦可见老一辈文人散淡天真的学养与气质。

郑重说:“时间是新闻记者的情人,又是最无情的情人。记者生活、记录、报道的不过是此时、此刻、此分、此秒的事情,为记录这个‘事情’,要献出自己的虔诚与忠实。”

是杂家,更是专家。心有所持,温和坚定,郑重先生身上可见一代报人的风范。

我采访“不计成本”

百里溪书屋偏安于四平路一隅,屋子小,墙上挂着刘旦宅、陈佩秋等海上名家的书画气场全开。总是斜靠在一个四边包着塑料的旧藤椅上的郑重先生眼神温和,笑声爽朗,每有新客至,总是利索地起身到厨房端茶倒水。迅速地让旁人放松下来,甚至产生亲近感,也是一名好记者所必需具备的本事。

很多场合,郑重曾说,自己最珍视的是作为记者的身份。“现在大家只记得我写过的那些书画名人传记,事实上,那都是我的兴趣爱好,是副业。当年在报社,我正儿八经地是跑教科卫的记者。”单凭着肯跑,肯动脑筋发现问题,没几年,郑重就成了报社年轻的中坚。

作为记者,郑重并不在意跑哪一条线,都会有所收获。跑卫生领域时,他随老记者报道了我国第一例断手再植手术,而后又独立报道了第一例打开肝脏禁区的手术,第一例心脏瓣膜手术。跑考古,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他是提出“长江也是中华文明的摇篮”的作者之一。

跑科技领域时,他的两篇长篇通讯《原子核在“内耗”》《搁浅——双体客轮设计方案提出以后》,送审几经曲折,发表后影响巨大,“内耗”“搁浅”两个原本科学界的词汇,经他的提炼,成为了对于社会关系的一种形象概括。“作为记者,一辈子写了那么多文章并不重要,但因为对这两个词汇不算发明的‘发明’,我觉得值了。”卫生关系到大众的健康,教育关系到教育下一代,科学关系到社会的进步,考古可以给读者趣味和知识,所以“我很满意我的采访生涯都消磨在这几个领域中。”

郑重说自己采访写稿是不计成本的。那些年,他曾经七下云南,三下新疆,一年里九个月在全国各地采访,就是喜欢“接触实际”。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郑重辗转北京、四川,花了两年多时间,积累了几十万的采访札记,写了一篇《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记》。但最终因文中涉及的一些细节,可让懂行者从中推算出我国原子弹的当量,而没有刊发。这张记载着日期1981年12月31日的大样纸,郑重依然保存着。

1972年,毛泽东提出“学一点书法”。他利用这个机会,组稿编发了郭绍虞撰写的《学一点书法》,左侧配有胡问遂书鲁迅诗的行草作品,在当时特殊的时代氛围中,震撼了书画圈,在全国各地引发了书法热。不久,他又去上海中国画院组织了一整版中国画。并撰文介绍,如此规模的刻意倡导,在全国报纸中属第一家。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美籍华人科学家杨振宁来中国访问,郑重是第一个访问并报道他的记者,还有那很多受过不公待遇的艺术家,那些曾经被遗忘的名字,一个接一个通过他的笔端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读者面前。“那时的报纸只有四个版面,我写的长篇通迅能发表,而且我不会写新闻,领导也不相逼,这是报社对我的宽容。”没有得过什么奖状,郑重在谈笑中说:“我是一个头上没有光环的人。”

举重若轻,一名记者,意味着对职责使命的坚守,也意味着与时代大局同频共振的自觉。一个有力量、有良知的新闻记者是国之幸,每个时代都需要留下更多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文字。

郑重与马达

老先生个个似神仙

郑重退休之后,受上海博物馆马承源、汪庆正两位馆长之邀,去上海博物馆作收藏家及其藏品的调查研究,前后十年,他写下了《海上收藏世家》《收藏大家》《谢稚柳传》《唐云传》《林风眠传》《程十发传》《徐森玉传》《张伯驹传》《张珩传》等一大批著作,为上海,为中国书画界,为祖国的文博事业留下了一笔可靠珍贵的文脉财富。而所有的资料和人脉,都是在之前那段特殊的岁月里积累下来的。“那时,我并没想到要写书,只是做了很多笔记。我只是有一个意识:我要为这代人留点东西。”

那些年,书画圈一片愁云惨雾。仗着自己是农民的孩子,根红苗正,郑重几乎每日都和那些老先生们交游在一起,与谢稚柳、唐云、来楚生、张大壮、刘旦宅等人更是结下了患难之交。

1967年,比郑重长5岁的刘旦宅在报社美术组画“白毛女”,作为同事,两人很快就聊到了一起。他们和戴敦邦一起去天目山采访,吉普车坠崖而未身亡,故刘戴二人说“我们和郑重有生死之交。”书法家里,郑重最早认识的是胡问遂,“胆大包天”的他经常去请胡给报纸写标题。喜欢这个小青年的耿直,胡问遂陆续给郑重介绍了谢稚柳、来楚生等人,并由他的长子胡考陪同去见谢稚柳。那时,谢稚柳被安排在上博扫地,郑重便经常和谢老一起扫地谈天。

因为老是去博物馆找老先生们,博物馆管文教的工宣队向报社告状。报社工宣队班长找郑重谈话,郑重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是记者,要了解情况。这位班长也就不再追究。

不光帮老先生扫楼梯、聊天,郑重还为他们做了不少事。比如谢稚柳的《鱼饮诗稿》,郑重趁着下车间劳动的机会学会排字,把诗稿一个字一个字排好、印好再用订书机装订成册。喜出望外的谢老拿了到处送老朋友,引来几十个人回赠,跟他一起唱和。

那时候,所有人生活都困难,谢稚柳家里只有一个小桌子,有时候饭点到了,也没有客套,郑重不客气地坐下来,不知道吃了多少次。

时任国家鉴定委员会的明清古画鉴定专家、墨拓大师万育仁在仓库的废纸堆里发现了一卷破旧书法帖,开始被上博的专家彻底否定。直到三年后,重新出山的上海博物馆老馆长沈之瑜请出了同样刚从“牛棚”解放的谢稚柳。鉴定那天,郑重跟着谢稚柳到了上博,正是黄昏,谢老对着光一照,说,这有一方五代南唐内府的收藏印“内合同印”朱印,肯定是唐摹本。大家经过讨论,又确定了是王羲之的真迹,一时在场所有人都激动不已。亲眼目睹了《上虞帖》被发现确定,郑重回去就写了一个内部情况报道。

郑重佩服老先生们的学识,听到什么,回家就记笔记。听不懂的,回来查书,这样,过两天再去聊天,就能和老先生接上了。

人人都知道唐云是酒仙,有一次唐云对郑重说:“你这人真没有劲,不会喝酒,跟你一块玩没有劲。”但事实上,两人的关系非常近。“那代人,艺品人品合一。我喜欢唐云先生的潇洒,谢老的广博大气,来楚生的耿直,刘旦宅的执着、疾恶如仇,陈佩秋对艺术的精益求精。艺术就是他们的生命,他们因此而超脱,个个好像神仙一样。”郑重道。

郑重藏刘旦宅人物

我愿壮游天地间

带着一口浓重的宿州口音,郑重说自己一辈子做人交友,最重雪中送炭。很多故交,后来身边围的人多了,大家的气场不对了,也就自然疏远,一切随缘。

郑重书写过一副对联,原为张伯驹先生的旧藏,“十有九输天下事,百无一个眼中人。”当年去探访张伯驹的时候,一代贵公子腰里系着稻草绳,但淡定自若,口吐金兰的气场全然未减。张伯驹告诉郑重对联是袁寒云书,“乃书生意气也。”

出生于贫寒的农村,第一个让郑重知道“写字事大”的人是母亲。给他找来纸、笔,砚台也有,墨是“金不换”,特别硬,就用瓦罐底来磨墨。写的是“风调雨顺”之类的句子,写完母亲就拿了去贴到土地庙里。

自此,书画在郑重心里就有了特殊的分量。苏东坡有一句话:“吾虽不善书,晓书莫如我。”郑重深以为是,虽然年轻时握笔少,但读帖从没有停止过。书以静心,这些年,毛笔代替了钢笔,郑重常常一天就能写很多,全堆在桌上,最后就拿去擦桌子。是消遣自娱,却也是他人生的一个镜像。

去乡日久,已然老叟的郑重会回忆故乡的一切。老父亲耕地,把土地一绺绺翻开,每一条线都很直,在阳光下闪着光,心满意足的父亲看着土地回头对郑重说:“你看我耕的地像一幅画一样”。小时候几十里路上学,一路高粱,一路花香,河水哗哗地从旁边流过,一切好像郑重最喜欢的庄子里《秋水》里的句子: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世上万事万物并无高低贵贱,只看你如何用一颗平常心去感受。难怪郑重身上始终保持着乡间散仙的飘逸旷达。

很多人说在郑重的字中感受到了董其昌的气息,“我从来没有临过董字,但我觉得董其昌是很厉害的,他写出了人性中那种随性、真实的生命状态。”(吴南瑶)

 郑重书法

编辑:吴南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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