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世界里的歌声

无声世界里的歌声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姜燕   2018-11-30 16:10:21

无声合唱团合影

一个由聋哑儿童组成的合唱团,唱出的天籁之音震撼了世人。这没被刻意修饰的声音,是人类最原始、最纯净的表达方式。

两个世界是平等的,无声的和有声的。合唱团创始人李博和张咏想用艺术的方式,帮助这些孩子寻找自由和建立平等,在两个世界里搭建一座桥梁。

李博说:每个人都说,是我们帮助了孩子,其实他们也拯救了我们,让我们找回曾经迷失的自己和理想,还有做艺术的初衷。

意外闯入的精灵

广西凌云,一个偏远、宁静而美丽的小县城,喀斯特地貌特有的青山连绵起伏,勾勒出一圈优美的城际线,清澈见底的泗水河穿城而过,古老的大榕树盘根错节,天然是一幅山水画。城里的出租车是一种叫“马仔”的豪华版三轮车,5元钱跑遍县城。

广西凌云特殊教育学校坐落在县城的边上,一扇铁栅门将孩子与外面的世界分隔开来,为了孩子们的安全考虑,没有人进出的时候,门是紧锁的。

他们的身份是有标签的。很多人不愿意把孩子送到这里来,因为不想承认或让外界认为,他们有缺陷。

用调音器帮助孩子们确定音高   姜燕摄

北京来的李博和厦门来的张咏是两个意外闯入的精灵。最初他们只是想让孩子们发声并采样,融入到自己的音乐里。李博原本是个画家,中国80后画家的代表人物,张咏是资深音乐人,会演奏多种乐器,参加过多个风格不同的乐队。但稳步发展的生活有时像一个泥潭,让艺术的突破找不到着力点。

一次,北京街头一个聋哑人猛然喊出的一嗓子,让两个人一下看到了亮光。“这声音不光是美,它有一种穿透人心的感觉。”这是没有被文明驯化过的声音,充满了“自然”的质感。于是,他们萌生了找一个聋哑学校采集声音的想法,经过一个基金会的牵线,来到了凌云。

那是2013年,后来合唱团里最活泼的成员杨微微才4岁。5年了,两个人最初“自私”的想法一直没有做,也不打算再做了。

不可思议的设想

很多事情看似机缘巧合,其实是水到渠成。

李博和张咏一直说,如果没有最后杨微微喊出的那一嗓子,可能什么都不会有了。在凌云半个月,每天带着从聋一班到聋四班选出的孩子们,鼓励他们发声。可孩子们不是比着手语退缩,就是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无论怎么指导,全然无效。

无奈,两人决定离开。然而,就在和校长告别的时候,杨微微突然跑过来,拉着两人,“啊!啊!”地大声喊出来,一脸高兴极了的表情。

“我们俩一下就疯了!”

决定立即逆转。这时候,责任感也让他们迈不开步子了。李博和张咏思忖着,显然两个星期的心血没有白费,一旦离开,孩子们刚被唤醒的内心,刚建立起的自信,将遭受加倍的打击。

张咏让陆美萍摸着他的喉咙,通过感受震动的幅度体会音高   姜燕摄

虽然决定留下,但要做什么也很难确定,两人在酒店里商量再三,决定做个合唱团。

“疯了吧?”很多朋友觉得不可思议,让一群聋哑儿童发音、唱歌,还合唱团?

校长周彩英选择了相信,她提出一条要求:“你们要做,就要坚持下去。”后来又一路开绿灯,成为合唱团的坚强后盾。

难的不是技术

声音是什么?

没人能给这些先天聋哑的儿童解释清楚。

张开嘴,用舌头、声带,腹腔共同完成一个运动过程,达到某种特殊的振动。也许,他们感受到的是这个。

但听的人感知到的是自然、原始、令人震撼的声音,这些声音激荡着人们内心感动、敬佩、崇拜、怜爱各种糅和在一起的情感。

教会他们控制发声系统的过程是漫长的,长到几乎让人失去信心。每天不断地重复,直到他们的肌肉记忆产生,一个“啊”字就练了好几年。所以张咏说,难的不是技术,是巨大的耐心。

所有与常规训练相关的名词“上颚”“丹田”“圆润”全无用处。摸着李博和张咏的咽喉和腹部,孩子们感受着振动。最初的音体教室有一面墙的镜子,李博拿着压舌棒压着他们许久不用、在口腔里乱转的舌头,让他们对着镜子感受舌头的力量。压舌棒的灵感来自县城小卖部里的冰棍,李博一买一大堆,让大家吃完冰棍,留下木棒当教具。含着李子或糖果,让口腔打开,并记住打开的幅度。还要请老师用手语比划“小狗”,教他们像小狗喘气那样练习腹部肌肉的弹性;比划“闻花”,学会做深呼吸;吹很多气球,练习肺活量……

李博和张咏带着合唱团成员在练声   姜燕摄

李博说,灵感是一匹野马,给他一个缰绳,让他们学会去驾驭,才能把这匹野马发挥到极致。

学会了发声,张咏根据每个人的音色,找到了最能够表现他们个人特点的音,定下音来,又要练音准。每人一台校音器,孩子们知道,喉咙里某一种程度的振动,加上口腔固定的姿态和腹腔肌肉有记忆的收缩,让校音器上那个绿色的灯亮了,自己的声音就是准了。所有的肌肉感觉要练成一种固化反应。现在,孩子们一张口就是标准音,普通人都难做到。

4年第一首歌

“孩子们太不容易了。”周彩英说,她日日在学校,看得到孩子们付出的艰辛。单音练习完成后,张咏第一次准备给孩子们写首歌,将他们的声音采集回去,用电脑加以处理,和其他的乐器合成一个合成曲。当曲子发回学校时,她和其他每天陪着孩子们练习的老师们都流泪了。

“难以想像,平时听着孩子们‘啊啊啊’的声音,编出来那么好听,我们都被震撼了,太感动了。”

那是2017年。4年,孩子们有了第一首歌,时长1分钟。

张咏写的这首歌力求简单,在一个八度的音域里写的小品,不加切分等复杂的节奏,仅在和弦上动点脑筋,让旋律丰富一些。

孩子们第一次登台演出,是2017年5月21日,凌云县全国助残日文艺汇演。那次孩子们真的很紧张,不过还是自信地唱完了这首歌。台下,有人不解,有人流泪。

“觉得他们特别了不起,由衷地觉得我们那么多年的辛苦,就是为了台上这一下子,付出的努力是值得的。”

后来,这首歌成为赴北京演出的《无声三部曲》里的最后一部:希望。

每次演出过后,孩子们都会流泪

厦门、北京……

张咏2014年离开北京,移居宁静的厦门,潜心学习中国传统音乐南音。2017年的11月初,厦门《龙舟唱晚》音乐节,张咏将孩子们唱的歌拿给组委会的朋友听,立刻赢得演出的机会。

孩子们第一次离开凌云,离开广西,来到一个更为宽广的世界里。山里孩子生活闭塞,残障儿童走出家门的难度更大。能让孩子们看到外面的世界,李博和张咏特别欣慰,“带他们走出去了,他们看见了更多选择,有的人可能一辈子在村里呆着,可能出去一次就有了新的梦想。”

看着孩子们自信地站在几千人面前歌唱,两个人快乐的心情是无法形容的。

孩子们此行也是快乐满满,演出之后,他们玩了个痛快。除了第一次坐飞机,还第一次坐船、看大海、去游乐场……

然后,就走进了北京音乐厅。在厦门,孩子们的演出太精彩了,台下一位音乐厅的负责人热情相邀,请他们迈进国内一流的音乐殿堂。

很多孩子是家里“放着鞭炮”送出门的。身着一身白色的演出服,面对满座1024名听众,孩子们镇定自若,完美地演绎了12分钟的《无声三部曲》:希声、嬉戏和希望。演出完毕,指挥李博回头,看见了很多人在流泪,也看见了无数的手高举着,比出“太棒了”的大拇指。

观众先是鼓掌,随后迅速变成竖起大拇指向孩子们致意

后台,下场的孩子和老师们抱头痛哭。

两个世界的平等

两个世界是平等的,只有你走进了他们的世界才会理解。

5年的相处,虽然和孩子们无法用语言交流,但他们了解彼此。慢慢地,李博和张咏也会觉得自己和这些孩子其实很像。

教孩子们唱歌,是连接无声世界和有声世界的一座桥梁。“他们的世界非常美,但他们的语言太晦涩了,所以只能让他们先模仿我们的语言,让人们对这个世界感兴趣。然后再加入他们的世界里带给我们灵感的东西。”

《无声三部曲》第二部“嬉戏”,男孩何青东和陆成军上前一步,打起手势,自信地唱起了RAP,赢得满堂掌声。这段“叽叽哇”来得有趣。一天中午,李博突然听见这两个男孩“叽叽哇”“叽叽哇”地对着比划,“我说,师兄,你过来,你听他俩。”于是,张咏拿起鼓,配合他俩找到了一种律动,这句无声世界里的“去吃饭”“去吃饭”,由此变成了一段美丽的音乐。孩子们独特的声音还有很多很多。

“你看,他们才崭露头角,就打动了许多人。”张咏说。

2017年8月,无声合唱团在北京音乐厅演出

原始的声音,自然的表达,充满张力与爆发力。这也是李博和张咏多年寻求的没有界限的艺术。

“以后就是我们跟着他们走,尽量和他们多呆在一起,把各种东西都打开,让他们充分表达自己。”张咏说。成都的演出过后,他们将跟着孩子进山生活一段时间,捕捉他们不经意中发出来的声音。

5年,李博和张咏基本上停止了原来的事业,花光了积蓄,拉了无数朋友帮忙。现在,无声合唱团的背后有很多人在默默地支持和帮助。

“这很容易让人误解成怜悯和帮助,其实不是,是我们得到了很多东西,和孩子们一起,在这样优美的环境里,我们很快乐。”

“很多人说,这是一个公益项目,不,并不是这样,它是一个艺术项目。孩子们是艺术家本身,因为他们的声音本身就是艺术。我们也从他们身上获得很多力量、灵感和勇气,包括重新找回了做艺术的初衷。”(姜燕 )

编辑:赵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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