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展览的诞生

一个展览的诞生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萧岩   2018-12-23 18:23:57

如果这几天,你经过武胜路东侧那座标志性的“天圆地方”的建筑,你会看到,在它的南门外,三张巨幅长条海报正随风轻摆,相映成辉:“丹青宝筏——董其昌书画艺术大展”、“千文万华——中国历代漆器艺术展”、“走向现代主义——美国艺术八十载(1865—1945)”。

有着“天圆地方”外观的上海博物馆

如果你有时间,也许你就会忍不住走了进去。眼前,人头攒动;四层楼里,特展与常设展美不胜收,步步生景。当你满怀着沉甸甸的收获走出大门的时候,也许你会有这样一个念头:这些大展,到底是怎么办起来的呢?你看过《国家宝藏》、《如果国宝会说话》,你知道,每件文物背后都有一个故事;那么,一个文物荟萃的展览背后呢?

起:这些约定,以年计数

2014年,一位法国人来到了上海博物馆。他可以说是来参观的,但也不能说只是来参观的,因为他还肩负着一个特殊使命——为法国巴黎池努奇博物馆引进一个展览。

他的名字叫Eric Lefebvre,中文名“易凯”,是池努奇博物馆的馆长。早在整整二十年前,池努奇就与上海博物馆有了合作:那年,上海博物馆的青铜器亮相池努奇所在的优雅别墅区。作为回报,池努奇拿出了所藏的珍品“虎食人卣”。这款青铜器在全世界只有两件,在上海博物馆展出时,引起不小的轰动。从此,两家博物馆结下了长久的友谊,不时地,双方会交流,接下来,是不是要再做一个交流展?

几番来回讨论,磋商,几个选题提出,否决……直到一个特别的门类吸引了这位法国人——perfume,香。法国香水,驰名天下,爱香的法国人,对中国的香具、香文化产生兴趣,似乎是自然而然的。可行与否?先要看看上博的收藏。各部门动员起来:东西,有。好,那么怎么做?继续,邮件往来、实物考察……一点一点,一个展览的雏形,渐渐生成。

选定题目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是繁琐的工作——做预算,协调,联络,签协议,运输,设计,布展……直到4年之后,2018年的春天,这个独特的“中国芳香:古代中国的香文化”展,终于在万里之外的法兰西揭开帷幕。

工作人员在点交(本文布展照片均由上海博物馆提供)

这是上海博物馆国际交流项目主管周燕群给我们讲的一个故事。这只是一个例子,或许我们可以说,从起念到开幕,之间跨越的时间量词是“年”,是这些展览的共性——

董其昌大展,其中的一件《行穰帖卷》,最早在2013年就已向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提起邀展意向。

2018年上半年的泰特不列颠美术馆珍藏展,萌芽于2015年的中英文化交流项目。

……

从起念,到能实现,有一条长长的路要走。比如,“排队”问题。就以漆器展为例吧。上海博物馆工艺研究部原主任包燕丽说了这样一个故事:2015年,她在一个近百人的中国漆艺微信群里,那年,一位“群友”来到上海博物馆,看了少数民族馆和家具馆里陈设的近现代漆器,然后发到群里:这就是上海博物馆展出的漆器。这个“误会”,直接“刺激”了包燕丽:这完全不能代表上博的漆器收藏啊!而成体系的历代漆器展在中国的文物展中尚属空缺,于是她决定做一个。但因为大展的规划都以年计,2016年项目申报时,第二年的展厅档期早已全部排满,这样就改到了2018年。

以年计数,时间好似很宽裕?不,千头万绪,才刚刚开始。

转:你来我往,飞越山海

踏进三楼董其昌大展的展厅,迎面而来的,是——长长的队伍。这里的展柜之所以这么“吃香”,当然不是因为它是打头的,而是因为它的隆重:在这条长十多米的J字形柜里,展出的是来自八个不同博物馆的展品,而且个个都堪称稀世珍宝——普林斯顿大学艺术博物馆藏王羲之《行穰帖卷》、东京书道博物馆藏颜真卿《楷书自书告身帖卷》、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郭熙《树色平远图卷》……

“借展”,是做展览逃不过的一个关键词。在做策划书的时候,策展人心里早就有本账:这次的展览需要哪些展品?哪些是我们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分别藏在哪里?毕竟,每家博物馆、收藏机构都有自己的收藏品格、特性,没有谁能一件不缺地拥有世间所有的珍品。互通有无,你来我往,是人之常情。

话虽如此,能否借到,看的也是本事。出借的人第一要考虑:借的人,是不是“够格”?即使够格,你我的关系,又够不够“铁”?说到底,靠的是实力。董其昌展,近1/3的展品来自海内外15家顶级博物馆;漆器展,从4家博物馆借了7件独一无二的珍品……上博的实力不言而喻。有一帆风顺的,比如浙江博物馆藏《富春山居图》,原本在同期就有展出计划,一听说上博要借,二话不说,一个“好”字,就在上海逗留一个月;有水到渠成的,比如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青卞图轴》,按照该馆规矩,为了保护,一幅书画每五年只能展出六个月,此次恰好休养期满,于是皆大欢喜;当然也有百转千回的,比如,东京国立博物馆将于明年1月举办“颜真卿特展”,其中东京书道博物馆藏《楷书自书告身帖卷》是重要展品之一,因此日方一开始拒绝了,后经过艰苦协商,终于获得半个月的珍贵展出时间。

工作人员在准备展品

确定了,接下来就是申报、签约、投保、运输……文物要翻山越岭,远渡重洋,转徙千里甚至万里,其间的麻烦可想而知。引进展、输出展,更是免不了一个“转”字。文物的包装有严格的规定。随后,由专门的运输公司运送到机场。出借方会派专人“押运”,物到哪,人到哪。下了飞机,文物转给当地的运输公司,继续跟,一直跟进对方博物馆。“考虑到文物的安全,我们现在‘走出去’,一般都是选比较发达的国家,这样在硬件上,温度啊,湿度啊等等,都能够有所保证。”周燕群这样说。

但是“走出去”也有个问题,接收方碰到“不懂”的情况怎么办?这就需要我们这边全程“辅助”了。比如,今年4月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国立博物馆开幕的“上海博物馆藏明代艺术珍品展”中,有一套彩色釉仪仗俑队陶器,共计66件之多,陈列有非常复杂的墓葬仪式规矩。这就需要在这边先摆好,拍照,做图录,写说明,整理资料,等东西到了莫斯科,再严格按照资料,由中方悉心摆放、把关。

这样我们就进入了下一幕,布展。

陈:除了细节,还是细节

12月3日下午,董其昌展开幕倒计时第4天,最后的一批借展展品正陆续就位。一场“默剧”在二楼展厅上演:上海博物馆书画部主任、策展人凌利中戴着口罩,站进展柜,爬上梯子,亲手悬挂来自波士顿美术馆的《乔木昼阴图轴》。固定完,他回头望向柜外:隔着玻璃,站着他的同事与波士顿美术馆方的人员。同事注视一会儿,举手比手势:向左一点。向左?凌利中重复这个手势,随即比个OK,重新攀上梯子,轻轻移动画。移完,回头,示意,“如何?”柜外看了两秒,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再往左一点,一点点”。OK。幽暗的光线中,两副白手套飞舞、对话,阒然无声,却简洁高效。

展品从出借方正式交到借方手中,有个专业术语:点交,即清点与交付。需比照文物点交单,仔细检查,是否有损?是否有差?是否掉包?国外的保管员分得很细,比如油画,有的是只负责画的,有的是只负责框的。有时候,作为引进展的接收方,可能并没有这么细分的相关专业人员,那么,就需要向外方做出解释,提出方案,比如,我方因为不收藏油画,没有专门的油画方面人员,但我们的工作人员有油画专业毕业的,是否可以接受?如果可以,顺利继续;万一不行,则外聘相关人员。总之,一切以文物的安全、妥当为准。

点交完毕,就要布展陈列。泰特展布展时曾遇到一个小麻烦:纸质文物,应该是尽量避免紫外线的。但边柜是定做的,是把玻璃放上去后再涂胶封死,用的是一种需要紫外线照射以快速干的UV胶。由于时差,英方无法即时联系到管纸质文物的人员。此时需要急智,一个折中的办法提出来了:用一块木板先伸进去,把文物遮住隔开。这个方案获得了认可,细心谨慎的工作人员全程拍下了视频,以作备案。

就是这样。布展的过程,是无数细节一再确认的过程。可以再说说两个小小的例子。

工作人员在点交

走进美国艺术展,如果你对温度敏感,可能会觉得比刚才看的展稍微冷一点。你的感觉没出错,这里确实比别的一般展厅温度要低1-2摄氏度。有意思的是,布展时正值夏季,本来穿的都是短袖,架不住冷啊,大家都换上长袖才进去。原因无它,这是美方对展厅的要求如此,因为展品保管需要这样的温度。

再有,如果你足够有心,你也许会注意到这样一个细节:上半年办的泰特展与下半年的美国展是在同一个展厅,但是,两个展的导览方向是不同的。泰特展是左手边进入的顺时针,而美国展是右手入场的逆时针。是为了新鲜感?答案说出来有趣。这个展厅的左上区域有两根柱子,导致在设计内部路线时,必然会形成比较狭窄的通道。如果美国展也按泰特展的顺序走,那么最重要的部分“激进派的变革”就将放在那里,势必会影响观众的欣赏,而展览的一个原则,就是要保证重要的东西出现在宽敞的地方。另一个考量是,重要的作品前观赏的人会多,如果空间过于狭窄,对安全也是不利的。

合:千军万马,只为唯一

在摄影棚里,摄影师一脸忧愁地站在一件文物面前。老法师遇上新问题:拍摄文物许多年,像这样的黑漆螺钿盒,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是一件极其漂亮的文物,但漆器色沉,螺钿多变,就算光线打得亮堂,螺钿依然隐而不现。直到包燕丽的一句话让他茅塞顿开。“你知道古人是怎么看螺钿的吗?是用蜡烛移动着看的。”他有了灵感,设法使用了移动光源。在这种全新手法照耀下的漆器,果然焕发出原有的真实神采。最后,为了让照片美轮美奂,摄影师还要从两张不同角度拍摄的照片中选取最佳的部分,合而为一。

这样的工作,也许你在看展时不会意识到。一张放大的海报,或是宣传手册上的小图,当然还有厚厚一本精美的图录,背后其实是有这样一位煞费苦心的摄影师的。实际上,一个展览的背后,多的是这样“看不到”的工作。许许多多这样的工作形成的合力,才能最终催生一个完美的大展。

工作人员在最后确认布展细节

比如,走进展厅,你会在第一时间体会到不同的氛围。是什么促成这种感受?颜色,灯光,装饰风格……一楼的漆器展,墙面是温暖的淡红,柜檐是深沉的绛色,于是悬浮在空中的,是一种谦和宁静的古典气息;二楼的美国展,雪白的底色,简约明朗的线条,上下镂空的展墙,将丰富多变的画作推到视觉中心,这是现代主义的“冷淡风”;三楼的董其昌展则古色古香,一角的竹子,展柜中的鼎,全在偏暗的灯光中,引人进入一场久远的梦……这些都是陈列设计部的杰作。

比如,在董其昌展里,你会看到几块触摸大屏。你可以点击放大书画作品,许多隔着玻璃、光线暗弱的情况下原作上看不真切的笔墨,如今历历可数,清晰可辨;你可以点一点,就看到董其昌的“朋友圈”是怎么回事……这是信息中心的探索。

比如,在漆器展里,你会看到一个来自大同市博物馆的金代剔犀香草纹长方奁,颇有一些破损——其实,你看到的已经比原来的要“完整”得多了。它已经过加固、清洗、修复。修复有很多种,这次采用的是可逆性的修复,按照完好的纹饰,在电脑上设计完,再复原到缺损的表面上。使用的是天然、可卸的胶水,过后如果需要,可以去除修复部分——这是文保中心的“创作”。

当然,也少不了许多让“文科生”头痛的“硬核知识”:在每个展柜的角落,都有不太起眼的温湿度监控设备,记录的数据会实时反映到后台,如有需要,工作人员会根据具体的波动做具体的调整;X-CT断层扫描技术用全新科技分析文物的材质、制作工艺、细节与保存现状等,这些难得的新信息在这次漆器展上第一次融入展示出来……

还有太多太多背后的人和事来不及讲述:文案、翻译、讲解、保管、安保……组织讲座、推广教育、出版图录、文创生产、媒体宣传……一个展览的诞生,是许许多多博物馆人共同努力的结果,也是工匠精神在文化领域,最好的象征。明乎此,当你以后在看展时,或许会发现许多不一样的东西。毕竟,我们看的是物,但物最终指向的,还是人。(萧岩)

编辑:钱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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