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时安:我想让“年”飞一下

毛时安:我想让“年”飞一下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毛时安   2019-02-08 16:43:20

一切就在眼前,一切已经远去。二十多年前,五十岁不到的我写过一篇《今天我们怎样过节》。文中写道:马马虎虎弄几个菜,在开水里下几个速冻汤团,买两袋天府花生剥剥,给亲朋好友打几个节日问候电话,大年三十围着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迷迷糊糊昏天黑地地看……于是,便经常有老人在耳边叨咕,你们这也算过年么?这也算过节吗?是呵,这也算过年过节吗?我自己也在心里嘀咕。

到了今天这个年逾古稀的年龄,我更加嘀咕了。围着年夜饭,一个个都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地划过去,屏幕的光变幻着把我们的脸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绿。大家谁都不说话。人在咫尺,心隔千里。即使碰个杯,也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原来还打个座机电话,后来发个手机短信。现在都是各大网站精心设计的拜年微信,还会动!放烟火,响鞭炮,挂灯笼,贴对联。就连两岁的外孙女也盯着iPad,目不转睛。

是的,我更加嘀咕了。我们也有了偶然涌上心头的节日怀旧的心情,拥有了怀旧的可能。过去的节日,讲究的是节日的情调和氛围:温馨亲切祥和。就拿过年来说,母亲会早早地搬出缝纫机,不分昼夜为我们五个兄弟姐妹做一身新衣裳,用硬衬做一双新鞋子,还会在年三十晚上搨蛋饺,用一个小勺子涂点猪油。然后在一个灯下“沙啦沙啦”地炒长生果,炒晒了一年积下来的西瓜子或者乡下亲戚送来的香瓜子。在沙啦沙啦的翻炒声中我们进入梦乡,母亲会把二角五角,长大一些是一元的压岁钱塞在我们的枕下。等我长大一点了,母亲生了心脏病,我和大弟弟就帮着母亲一起做。厨房里弥漫着年的香味。大年初一,我们用压岁钱买假面具,买大刀,欢快地驰骋在节日白雪皑皑的大地上。母亲则捅开煤球炉,在热气腾腾的开水中投下一个个精致的小圆子。圆子是昨夜手搓的,糯米粉是节前自己手磨或水磨的。豆沙和芝麻的馅也是家里做的。即使在“移风易俗,过革命化的春节”的日子里,我们也是这样过年的。

说实在的那样过年过节自然是很有情调的。一大家子人最后围着一只粉丝砂锅,吃得热气腾腾味道十足。多少年后也忘不了这种最家常但实在是最动人的情景。当然,这样的情调大凡是很累的,而且必须花时间,而且口袋里钱不多,机械化加工程序不高,必须这样的去过年过节。

这样的场景自然是离我们越来越远了。今天的节日似乎只有一个主宰: 金钱。一个目的:花钱。大把大把地花钱。老板经理们用金钱把都市打扮得花花绿绿花枝招展,用层出不穷的广告诱惑你把手伸进口袋把生活费掏出来,买越来越昂贵的千篇一律华而不实的礼品。年轻人成群结伴和大款们一起毫不吝惜地用钱。每年的春节,我们这个城市的宾馆饭店都爆满。一般市民劳累了多少天,怎样省事怎样过节。据说年三十上馆子过除夕的市民越来越多了。节日的种种有人情味的繁文缛节能免就全免了。于是,端午节的粽子包法将在民间渐渐失传,重阳糕的味道走了调。平心而论,今天过节就是想要情调也做不到了。三口之家,再怎么闹也闹不出从前大家庭才有的那股红火劲了。万般无奈,人们纷纷带着孩子上娘家丈人家团圆去了。

节日对于现代人来说,正是一种两难选择: 要效率没情调,要情调太麻烦。亲爱的朋友,节日正从古典走向现代,你选择哪一种方式过节呢?金钱能够买到一切,包括效率,但它能买到情调,买到真正的人情吗?

在智能手机终端搞定一切的时代,我真的有点不甘心。我还想极力保留一点自己的心在过年的痕迹。我尽量不用网站设计、提供的拜年微信公共产品。一是手写短信。二是当下自己不再年轻的照片,手写贺词发给牵挂我的人们。三是打电话,倾听电话那端朋友们亲切的声音和节日的欢快呼吸。而老师长辈亲友我还是要登门拜年,感谢他们的培养教诲和他们在我人生起点上在我心里播下的那颗不断生长的精神的种子。最后,我必须到大街上去走走,到繁华的南京路、淮海路去走走,感受在节日人流中摩肩接踵的拥挤,感受火树银花的欢乐。呼吸一下正向我们走来的春天的气息。梅花开满了枝头,而有的柳条上已经有些许绿色的嫩芽在绽开。不能让手机垄断我的“年”,让我的“年”有点烟火气,有点现实人间感。当然,我还会奇出怪样无厘头地和小外孙胡闹一番,做个小猪,爬棵树。让我的“年”在手机的辖区之外飞翔一下。(毛时安)

编辑:史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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