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皱南北湖春水

吹皱南北湖春水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陈馨   2019-03-24 15:00:34

1983年4月1日,父亲陈从周写成《日月平升天下奇》一文,发表在《新民晚报》上,第一次向上海人民推出了海盐南北湖风景区。

图说:父亲和我及他的小外孙,1990年冬

综观南北湖风景区的特色为:山有层次,水有曲折,海有奇景……”——陈从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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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沪杭公路间有一块罕见的世外桃源,那儿的山不高,却层出叠现;那儿的茶园不负盛名,却遍坡满茗;那儿有翠竹万竿,一碧数里;那儿有湖比西湖玲珑,比扬州瘦西湖逸秀;春日湖边桃红柳绿,秋季橘黄桂香;湖外接海,白鹭追涛,那竹篱茅舍,闲花野草,给人以暂别嚣市,消除疲劳,回归自然之享受。

多少年来,父亲就在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对旅游的趣味也越来越浓了,然而总见假期里上海一批批的游客蜂拥而至苏州、杭州、无锡,到处人挤人,车堵车,哪儿有一点优哉清闲之感呢?他想:“分散一点人流,吃腻了大餐馆,不妨换一下随意小吃吧。”

1982年冬,父亲去了江西萍乡,找到了“孽龙洞”,接着又先后两次赴钱塘江口,一路都是祖国美丽的山水画面,令他留恋,遐思。他开始思量着一条从上海到杭州的汽车旅游线,可以经海宁盐官观举世闻名的钱塘江潮、海神庙、陈阁老与王国维故居,北行到海盐城里,有被他誉为“浙中第一”的绮园,出城不远便是澉浦的永安湖,又称南北湖,三面环山,一面面海,古时便有“侧海观潮”“永安揽胜”的景名,母亲蒋家“西涧草堂”如湖边的庄子,粉墙素瓦点缀着两湖。整个景区无高楼大厦,华丽宾馆,还是一处平淡纯真的村姑态,何不开发出来让大家开开眼界呢?1983年4月1日,父亲将这想法写成《日月平升天下奇》一文,发表在《新民晚报》上,第一次向上海人民推出了海盐南北湖风景区。

图说:1983年4月1日,《日月平升天下奇》一文,发表在《新民晚报》上

1984年8月,父亲参加浙江海盐张元济先生图书馆的奠基礼后,又重游了南北湖。他驻足久思。1986年3月21日他写的《淡妆西子又而今》刊《新民晚报》,陈述了这样一个观点:“从前一个著名的风景区,必有副区佐之,西湖之于西溪,泰山之于灵清,普陀之于岱山,既有主次,更具游人聚散之便,实是良策,用心至佳。如今西溪早成工业区,曲水芦花已不复得,而西湖游人日增,则距杭州极近,地处沪杭公路中的南北湖,其开发势在必行吧。”

图说:父亲题字

父亲估计着,这儿距上海与上海距淀山湖路程差不多,但开发起来不仅投资支出少,而且就地取材条件也优越得多。1985年南北湖被定为第一批省级风景区,由同济大学园林教研组负责规划,万事似已俱备,只欠筹备资金这股东风了。老父欣喜,灵感自来,一口气为南北湖题了“海盐南北湖风景区”、“双湖胜境”、“西涧衍芬”、“西湖”等丈幅大字,浑厚纯正,字如其人,读其字,更解其心诚情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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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上海经济发展加速,某些单位垂涎三尺于南北湖三面环山的廉价好石,当地人随着开山炮声起,开始卖石换钱,数钞票了。风景区尚未开发,却遭来了一个个景点日见蹂躏破坏。父亲看在眼里,痛在心头。1986年11月28日他的一篇《不要忘了这颗明珠》载于《新民晚报》,就是在这样一种心急如焚的心理状态下写下的。

1986年7月27日是母亲病逝两个月,父亲携哥哥和我及亲友一步一泪地走在通往南北湖西涧草堂的山径上,在他选址的鸡笼山麓亲手将母亲葬下,父亲默立移时,黯然泪下,我则呆若木鸡,想着这两年侍候在母亲病床的每一日,此生她鼎力奉献相助至父亲今日之成就,唯她照顾他,体贴入微,知寒知暖……父亲将泪眼写成的“定亭记”(蒋启霆先生书)及联“花落鸟啼春寂寂 树如人立影亭亭”托付鲍翔麟先生做。

定亭记

浙江海盐南北湖,世人誉为小西湖,景色得淡逸之趣。外家蒋氏西涧草堂藏书楼在焉。海盐县府以是楼为浙中今存著名藏书楼之一,拨款重葺一新。今夏葬吾妻蒋定于鸡笼山麓,遵遗志以私蓄建亭于此,为南北湖平添一景,以成余造景构园之旨,至足感也。乞苏步青教授颜其额名定亭。设计者门人路生秉杰,主其事者鲍翔麟,爰为记,命内侄蒋启霆书之。

时一九八六年丙寅夏吉日

余并题联于亭以志我哀思:花落鸟啼春寂寂;树如人立影亭亭。

葬下母亲已是日薄西山了,父亲与同行的亲朋好友们返沪,嘱我和哥哥、石迅生、蒋迅在母亲入葬的南北湖再停留一日:“陪陪妈妈。”

次日,我们荡舟缓行于荷红柳绿、平静如镜的水面上;舍舟登岸,过堤西行,有“思顾岭”,是唐代海盐诗人顾况经常驻足之处。“你们看!这是另一番景色了。”哥哥已是第四次来了,见他那诚欢诚喜,童心未泯之态,我们仿佛都回到了孩童时期。出“云岫庵”,顺石级南上二百米便是鹰窠顶了,哥哥似乎被这石阶粘住了。他左顾右盼,冒出了凄凉之语:“小妹,死了埋在这儿,也是福气。”“干吗你要说这种伤心话?”还未从失母之痛中走出来的我听了他的话很不是味,蒋迅也说:“陈丰,不要乱讲。”

我们又折道去了西涧草堂,与长眠于此的母亲再次告别。倚窗前眺,两湖对山尽收眼底,但见凤凰山已满目疮痍,绿色覆盖被掀去一大片,传来的数声炸石炮响,震耳欲聋,打破了静谧。哥哥火冒三丈,说:“我回家写文章,让爸爸帮我投稿,救救南北湖。”

图说:父亲写:“馨儿:寄您我和妈妈淡淡的影子。七〇年摄七二年寄给遥远——吉林的小女儿”

1986年8月26日哥哥写的“呼吁”南北湖停止炸山一文,父亲云:“甚好,已转《解放日报》允刊。”8月27日《上海市容报》记者前来采访父亲时也谈及了南北湖任其开山,及昆山任其建造有污染的工厂,更令父亲焦心痛首。11月25日距哥哥赴美仅一个月了,海盐鲍翔麟先生来函邀哥哥去看一下将制成的“定亭”木构,还说禁止开山事已惊醒了县里领导。12月30日哥哥已去美国五天了,他写的又一篇《救救南北湖》载于《人民日报》。

1987年2月5日鲍翔麟先生来信催父亲去开南北湖风景规划评议会,并要父亲为南北湖题额。规划评议会上,地方上抱怨上级重视不够,风景区拿不出更多的财力开发而搁浅,只能任其开山挣钱。晚餐桌上有野味,父亲拒吃,抗议捕鸟破坏风景区生态平衡。晚餐后的父亲自觉疲惫不堪,但熬红了眼,吸足了烟,为海盐作画至深夜十一时,自言自语:“书画真是债。”他是诚望以此唤起他们的良知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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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的父亲给去了一个多月美国的我和在普林斯顿数学所研究的肖刚一函,字字流露了思念母亲之凄情,令我泪眼模糊:

小妹,我上周去南北湖为浙江省评议风景规划,妈妈的墓亭已建好,景是美的,心是酸的,痴立了半小时,依依为别。我去南北湖,仿佛四十年前去硖石看你妈一样,一颗痴心啊!然而一生一死,我情何堪。我总感到对妈妈不住,近来人感到孤独,妈妈活着,我什么不管,如今父兼母职,越发天天想你们,人们以为我思想开朗,但我却走向了反面。我的新书“帘青集”过几天就好出版,是纪念妈妈写的,过去拿到稿费给妈妈,如今不过向银行一存,有什么意思。我如今没有你们更难受,我绝不再结婚,结婚是最对不起妈妈的坏事。

父八七,二,十五

每逢清明倍思妻,父亲提笔将他的心情书于笔下,遥寄美国,因他知道我爱母亲最深,此情唯我解之:

小妹,我近来情绪很坏,清明过了一个月,妈妈坟没有去上,过几天又是去世一周年,我独自垂泪,我真不愿睡在前房,这黑黑的小房间,我睡在这小床上,仿佛母亲还在房中睡着,人去楼空,前情如梦。妈妈活着与死去,两种不同情怀,真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帘青集》出版了,震动全国,我对妈妈哀思在文中屡屡提及,而《说园》又意大利译文出来,美国国家图书馆收藏,这些妈妈不知道了,而稿费对我来说,一点用场没有,放入银行,向妈妈遗像供,将存款放入抽屉而已。寄美国的信为什么只收到一封,有一张我在妈妈坟前的照片收到吗?这照我很沉痛。妈妈死后,我这人有些变了,真想做和尚,青灯佛火,超度妈妈,人在死别以后,想起的全是妈妈的好处,我对不起她。

父八七,五月

图说:父亲寄我的在南北湖照片,背后他写: "我仍与妈妈在一起,馨儿, 父 一九八七,四 "

以曲度日是他摆脱孤独怅然的无可奈何之寄托,他打开了去美国造“明轩”时姨夫宋伯钦送的那台录音机,《牡丹亭》缥缈之音送他诗感,父亲以清丽之笔墨再书绝句:

几度来双湖,安排商美图,莫云两鬓霜,余勇步徐徐。

南北湖景色天下无双,得清逸秀润之致,南宗山水画范本也,吾爱西湖,更爱南北湖,祈世人重之重之。丁卯春 陈从周听昆曲题此诗悠哉悠哉

1987年4月14日嘉兴市长终于复函允出十万元建南北湖,父亲即将此函转鲍翔麟,可开发这样一个方圆四十多平方公里的风景区,嘉兴市与海盐县各拿出的十万元,不是比毛毛雨还要小得多的尘雾吗?父亲想到了上海,他想:“风物长宜放眼量,风景是全国人民的,能不能来个合作,共同开发建设呢?”他坚信倘若南北湖被开发出来,上海人民将先睹为快,随近遂便,上海人民应该首先出点力。他伏桌挑灯,写下了屡屡搁笔、欲说还休的《吹皱南北湖》一文,刊登在1987年9月15日的《新民晚报》上。

图说:《吹皱南北湖》一文,刊登在1987年9月15日的《新民晚报》上

1987年11月29日凌晨,在美国洛杉矶郊外的一家汽车旅馆,我的哥哥晚间打工,遭墨西哥人戮杀而死,其景惨不忍睹,年41岁。我们多次从旧金山赶到出事地点,为他料理后事。哥哥是去求学的,获贝聿铭奖学金,想学成回国尽力经营澉山澉水。陈媛在其父离国后第六天出生,父女不曾见过,惨啊!才丧妻又失子,父亲哭儿至午夜,昏昏入睡,眼肿成一诗:“苍皇见汝别,遗影何留之,谁怜父子情,此日背人泣。”次日为发泄其悲痛,父亲书“龙”字廿张,墨用半斗,直至人有些麻木了,方倒在沙发里喘气不止。

1988年2月14日,父亲去如皋,晚思妻又思儿:“苦丰儿,哽噎难止泪,颇拟俗事一了,去如皋定慧寺为僧,寺为定慧,妻名定也。”5月中旬,我们将骨灰盒空运回沪。尊海盐县政府之意,1989年4月20日,埋于鹰窠顶云岫庵旁,以慰哥哥平生之愿。墓由路秉杰设计,著名书法家顾廷龙书“丰灯”二字,每当夕阳西斜,涂在“丰灯”上,暖他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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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是1991年,2月25日《中国环境报》刊载了陈荣军、黄萍两读者来信“南北湖风景区开山捕鸟何时了?”两读者曾于1990年10月29日至11月3日六天宿食于南北湖,可是不论白天还是黑夜轰轰隆隆的炮声于耳,惊心动魄,仅他们步履所至处,就见风景区西南两山石矿炸山依然。两读者也提及了《救救南北湖》一文,深有同感。“放下屠刀,救救南北湖,尽快停止开山,停止捕鸟”,是为游客普遍忧心。

“还我自然”,趁热打铁,事不宜迟。1991年3月7日父亲起草了一封给中央领导的信。1991年3月22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信访局将中办国办信(91)沪字10号文转到省里。

浙江省建设厅派人到海盐南北湖风景区,与嘉兴市的有关部门进行了实地调查,经省财经委、省府办公厅、省财政厅等部门研讨后,发出了立即停止炸山采石,严禁在风景区捕鸟的命令,并同时拿出了帮助安置石矿工人的方案。从此南北湖再也听不到振聋发聩的炮声,闻不到硝烟弥漫着的火药味了,一切又回归宁静恬逸。美景四季交替,金橘棵棵压枝,桂花馥郁芬芳,白鹭争相逐鱼,竹篱农舍依稀于湖边山麓,游客终年如织似梭,节假日更是不可胜数,尤多来自于上海。父亲写在1992年4月25日《解放日报》上的《南北湖》一文,抒情绘景。

然而这是最后一篇了。

图说:父亲在这张照片后写:“在妈妈的墓前,我们仍是三个人合影,馨女留念。父 丁卯春”

近十年来父亲奔走呼吁,声援写文,乃至上书,今终得以“风静浪平”双湖群山,他多么希望能带病拄杖,再一次去“定亭”墓地悄立片时。可1992年1月初至5月底,父亲因脑血栓入住瑞金医院抢救治疗,再未能如愿以偿。2000年3月15日凌晨,久卧病床的父亲与世长辞了。

海盐南北湖为纪念他,建起了酝酿多年的陈从周艺术馆。对于诸如此类的馆,父亲一直持自己的见解,他颇带辛辣冷言写:“为名人造纪念馆,仿佛造个土地堂求点灵气。”可不是吗?至今我为父亲不能与相伴四十多年,他唯一爱着的妻子葬在由他自己选址设计、以私蓄建的“定亭”里而不解!定亭的建造是父亲“为南北湖平添一景,成余造景构园之旨,至足感也。”园虽小,可园林中的“因地制宜”“借景”“对景”“风水”“匾额”“对联”“园记”均兼包并容。父亲此生为诗人徐志摩做了三件事:写年谱,出全集及将志摩的墓从硖石东山迁到西山,将小曼和志摩埋在一起。父亲为他的老师写墓碑也不乏数处,却从未见他未经众子女嘱(同意),或将老师和师母拆开书墓碑的。

图说: 父亲给我寄的照片,还给我签了名

晚年的父亲寓德于草木龟鸟,中国庭院中,那沿阶旁砌的书带草,在他看来楚楚有致;案上置着的几盆菖蒲,墙角的几管翠竹于他是那么可爱,质朴无华;他常流露出这样一种感情,见了它们,似乎在提醒自己,繁花似锦,红极一时的鲜花,最终都入了泥土,而这不被人注目的常青小栽,宜植速长,却有着冬夏不凋萎,与世无争,与人无怨的品德。“贵人”,“名人”的角色,他觉得有些惭色,“豪华”二字,他早已淡薄了,他渴望进入的是如秋水般的境界。他观察着园中的绿龟,清晨它伸出头来,吞食水池的小草,孑孓,若遇风吹草动,它将头缩进龟壳里,任人踩踏,安然无恙,是它心地的高洁。林中的小鸟,仅一枝与满腹而已,要求不高。天一阁有条狗,貌凶面丑,然性格忠厚,没有一点狡诈,他以为比名片上赫赫头衔,市侩擅场的某些人可敬得多。“小民”,“阿Q”是他晚年的自喻。(陈馨)

编辑:钱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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