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么做,才能不把他们当病人

要怎么做,才能不把他们当病人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薛舒   2019-04-14 12:53:18

很多年前,有一次在“小绍兴”饭店便餐,邻桌一对母子,面对一盘白斩鸡,没有别的菜。儿子十七八岁,顾自举箸大啖。母亲低眉端坐,用筷子挑拣最好的肉块夹到儿子碗里,自己一口都没吃。

母亲做成这样,孩子被宠坏是一定的,彼时我想。然而等他们吃完,那孩子抬起头,面容完整暴露于我视线,典型的“唐氏儿”。母亲牵着儿子的手出饭店,人高马大的小伙子,可能因为吃的欲望得到满足,步态雀跃。

那时候我还没结婚,自然没有孩子,观察邻桌母子吃饭,好奇心使然。直到自己也做了母亲,偶尔想起那场景,会忽然心痛。

2010年,上海世博会“生命阳光馆”。明亮的大厅里,二十岁青年高智宁坐在三角钢琴前,《土耳其进行曲》在他的手指间飞流直下。他的智力水平停留在三岁,永远不会长大,但他拥有钢琴10级证书,他可以演奏无数首世界名曲,他是一个“雨人”。他的父亲站在台侧,全程注视着台上沉着演奏的年轻人。每一次出行,每一场表演,这个中年男人都要成为“雨人”的附体。他是雨人的生活,雨人是他的舞台。

生命阳光馆有一个盲人体验项目,因为采访,我也体验了一回。工作人员带我进去时,我是睁大着眼睛的,可是在我踏入那扇门的一瞬间,我发现,我已身陷无边无际的黑暗。现代人似乎无从体会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没有灯光的夜晚,也有星光和月光,我们总能凭着依稀的形和影而有所参照。可是在盲人体验区,没有任何参照。我站在原地,不敢跨出一小步,感觉,往前一步就是深渊。当时我想,我大概知道了什么是“黑洞”,什么是“盲”。

然后,工作人员提醒我,你伸出左手。左手探出,立即触到一个墙体,天哪!我以为四周什么都没有,我以为我身在无依无靠的黑洞中,没想到一抬手我就能扶到墙。可是在那种绝对的黑暗中,连伸一下手都是恐怖的,因为脑中充满不确定以及不可控的危机感。接下去,我就扶着墙,极其小心地迈步,抬起脚,探索着往前,感觉前面的任何一步都会踏空,因为我不知道前方、四周到底有什么,或者没什么。是的,在那个世界里,我是一个睁眼瞎。

忽然听到呼喊声,吆喝声,皮球的撞击声。工作人员开启一盏灯,星光般微弱,可依然让我立即分辨出,右边两米处,布网拦起来的小球场上,一群少年在星光下踢球,他们,全部是盲人。他们听着球飞来飞去的风声,听着伙伴们相互的吆喝声,传球、射门,守门员扑住了球……

从“黑洞”里出来,重返光明,我忽然有种死而复生的后怕,倘若在那样的黑暗中,我想,我是活不下去的。可是那些盲孩子,他们可以把一场球踢得那样风生水起,还有,那些智障孩子,他们怎样体会悲欢与冷暖,又怎样表达自己的内心?我们无从获知他们的世界,或者说,他们活在另一个星球,是不是,我们永远都无法走进他们脑中的黑洞,抑或心灵的黑洞?我忽然有种冲动,我想要了解那些活在另一个星球的人,他们如何了解彼此,又如何懂得彼此?

去阳光学校采访,进教室听课,靠后排就坐。走廊左边是一位高个儿小伙子,从我落座开始,他连续三次挪动椅子,朝着我的方向,越过走廊,向我慢慢靠近。在离我一拳之隔时,他突然面色绯红、轻启嘴唇: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他准备把自己介绍给我认识,他的智商停留在七岁,但是,身体的本能驱使他向一名成年女性靠近。阳光学校的老师告诉我,他母亲要带他去相亲,对方,是一个聋哑女孩。母亲说,再不给他找个女人,要出事了。

老人喜欢对小孩说这样的话:等你长大了,娶了媳妇,别忘了娘。

光长大是不够的,还要成人,这是作为一个“人”的权利。那么,什么才是“成人”?是一个衡量道德水平的尺度标准,还是一种身体需求的描述?法律理性而又冰冷,它规定了一些没有权利“成人”的人,叫“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可是,只有母亲知道,她的儿,要成人。

很多时候,我们关注病人,是为帮助他们,解决困境,给予关爱。然而,病已存在,甚或永远无法消除,那我们要如何做,才能不把他们当病人?也许,所有人都把他们当病人的时候,父母是最不愿意把他们当病人的人,或者,父母,就是人群中少有的那几个试图走进另一个星球的人。

那个带儿子去小绍兴吃一盘白斩鸡的母亲,莫名想起她,会有惺惺相惜的感觉。我是做母亲的,我想,我大概懂一点点为人父母的心。(薛舒)

编辑:史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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