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之书

人生之书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张怡微   2019-09-11 17:47:29

有些话是电视大学里不会说的,网络课程里也不会说,但却是真正的老师会说到的。我心里有过几个这样的好老师。

六月的时候去克拉玛依出差,回程遇到延误,夜里十一点刚到郑州,想着飞回上海大概天要亮了。候机室的灯关了一半,滞留的人忙着充电,手臂旁连着白色的线,插拔的瞬间,微弱的萤火令地勤人员在夜色中的眼神带有奇异的光芒,好像模仿雨夜电线杆子的哑剧演员。克拉玛依是个工业城市,除了石油大学的分部,没有别的大学,接待我们的是广播电视大学,勾起我很多回忆。小时候我学习打字就是跟着上海教育电视台的电视大学学的,那个年代,教育台还会教教珠算,讲讲《雷雨》等现代文学,有点像现在的网课,最大的特点是,不必认识老师,就能学习知识。老师也不必认识学生,就能传播知识和技能。

那段旅程我只带了一本书,一本非常适合在暑假以前看的书(因为暑假特别适合年轻人突击短板),也是人生之书:《阿加西自传》。许多细节都很动人。譬如,阿加西最后一场比赛前,孩子们刚刚学会退役这个词。但总是把retired最后一个字母(d)丢掉,对他们来说,父亲的退役一直都在进行,永远都是现在时,好像一个隐喻。他对儿子说,“如果爸爸赢了,那就还不能。如果今晚赢了,就要继续打下去”。儿子想了一想问他,“但是如果你输了——我们能养只狗吗?”他好像是希望父亲输掉的,失败的痛苦、比赛的痛苦却足以生产出非常美好的东西,比方一只叫“可的松”的小狗,连带不必在世界各地没完没了跑来跑去,或者远离伤病和医院的日常生活。这样的提醒是一种担忧,同时也是漫长的思索,摇摆于“请让这一切结束吧”与“我还并未准备好就此结束”之间。

许多平静的挣扎,都是现实人生的缩影,很有意思。又如,在艰苦的训练过后,有一个黎明,教练对他说起母亲经常说的话,“当你醒着的时候还有梦想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所有的人都可以在睡觉的时候做梦,但是你需要一直做梦。”他对教练说,可“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让人心力交瘁”。教练就笑了,“我无法向你保证你不会再感到劳累……”而后,他送了教练一根自己设计的项链,“我想除非天气极为寒冷,否则他是不会把它摘下来的。”所以,这真是一本很适合在夏天看的书啊。

那个夜晚,我突然想到,有些话是电视大学里不会说的,网络课程里也不会说,但却是真正的老师会说到的。那些话可能是接近于“能量”的作用,让不够有自信的学生们在未来很多年后的人生中牢牢记得的。有个电影,大学生都会看,叫《死亡诗社》。有一位文学课老师基汀,尽其所能提醒生活在精英层的年轻人,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可见的人类智慧的巅峰之外,还有一种丈量世界、丈量生命的尺度,那就是诗歌的艺术。

念本科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这个电影,当时很受鼓舞,觉得好的文学课就应该是这样的,聆听死亡的声音,反思生的意义,浪漫的,不受束缚的。最近重新看了一遍电影,突然意识到了影片的结尾其实是很残酷的。基汀离开学校的时候,班上有些受过他影响的学生站在了课桌上,勇敢地表示支持他。但还有一些学生没有站起来。没有站起来的学生并不少。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人是复杂的。那些支持他的年轻人,在未来经历了生命旅程中的浅滩暗礁之后还会不会感谢老师的启迪,不知道的。那些不愿支持他的年轻人,在未来经历了无序又无序的人生之后会不会想到曾有过那么一个人,说过那么一些话,有可能是对的。

有一次看一个帖子,说什么样的学生毕业之后会回学校看老师。显然不一定是最优秀的学生,不一定是差生,更不一定是和老师没发生真正交往的学生,但却是老师真正帮到过的学生。

很幸运的是,写这样的文章的时候,我心里有过几个这样的好老师,他们曾对我说过一些重要的话,重要的祝福,类似于“当你醒着的时候还有梦想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所有的人都可以在睡觉的时候做梦,但是你需要一直做梦。”

希望他们都教师节快乐。(张怡微)

编辑:钱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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