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可凡:变色的记忆

曹可凡:变色的记忆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曹可凡   2019-09-15 11:23:30

生老病死,有情皆苦,人生是一场倾盆大雨,命运有时更像一把千疮百孔的伞。

久久伫立于汤昕彩色照片前,望着他那文雅风流、逸兴遄飞的模样,很难想象,数十天前尚在觥筹交错间问疑论道、砥砺切磋的昔日同窗、邻居,竟然在离天最近的地方羽化登仙,记忆瞬间由彩色转为黑白。

汤昕照片一侧悬挂着钱君匋先生的字幅,其中有“鸟语空山静,傲霜鞠吐英”的句子,这原本是君匋先生送给汤昕外祖父赵家璧先生的诗句,现在看来,也仿佛是汤昕的人生注脚。同在“锦园”一起成长的小伙伴们,大多比较淘气,譬如我和同学常常跑到弄堂后方上针二厂无花果树上摘取果实。汤昕相对文雅,属于“闷皮”,最大爱好是到黄沙堆掏黄沙,结果弄得浑身都是沙子,为此没少挨母亲训斥。每逢寒暑假,汤昕与姐姐被送到山阴路大陆新村外祖父家。汤昕外祖父赵家璧先生为出版大家,与蔡元培、鲁迅、老舍、巴金、徐志摩、丁玲等熟稔。家璧先生藏书丰富,家里专门辟出一间亭子间作为书库,连走廊都堆满书,因此,汤昕便在那书的海洋里尽情吮吸,而且,汤昕从小练就“一目十行”本领,一本数百页的名著,往往两天便给读完,且能详尽复述故事内容。钱君匋先生还给年仅9岁的汤昕刻过一方名章,边款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事实上,汤昕也的确是“锦园”里我们一班小朋友中最用功的。汤昕以优异成绩考入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华师大由光华大学与大夏大学合并而成,外祖父赵家璧当年毕业于光华,祖孙先后就读同一学校,自然喜上眉梢。

(赵家璧夫妇与汤昕及姐姐)

一九七九年适逢改革开放浪潮掀起,汤昕作为公费留学生负笈德国,前往法兰克福歌德大学学习国际金融。初抵德国,首先要过语言关。其实身为翻译家,赵家璧先生看重孙辈外语学习能力,故常带着年幼的汤昕朗读英文,但汤昕本人对语言也有天赋异禀,认为外祖父朗读英文有“松江口音”,不以为意。据说,在德国朋友眼里,汤昕德语之用词发音,几乎与当地人无异,可见其用功之深。除了学习,如何维持生计,也是摆在汤昕面前的一大难题。由于国家提供经费有限,汤昕不得不四处打工,从厕所清洁工,到饭店帮厨,不一而足。据说他靠从饭店所学厨艺,居然为一德国朋友五十人婚宴掌勺。迫于生计,他还曾一度参加过“舞狮队”,与另一同学一头一尾,共同完成舞狮表演。后来成为他妻子的玲妍飞抵法兰克福后,两人蜷缩在仅九平方米的陋室,由于房屋年久失修,冬天暖气管漏水,往往一觉醒来,满脸挂满水珠,但汤昕天生达观,一副名士派头,从不为经济拮据而苦恼。有一日晚饭前,忽然发现竟身无分文,赶紧嘱咐女友到有限的几件衣裤中仔细寻找,玲妍苦苦寻觅,才在衣服里意外发现五十马克,两人高高兴兴吃了顿晚餐。次日清晨六点,汤昕便一骨碌爬起来,赶到学校排队申请打工名额,否则便有断炊之虞。汤昕与玲妍在德国始终省吃俭用,甚至登记结婚也是出于省钱目的。按规定,中国留学生结婚登记需到位于波恩的中国大使馆办理,方具法律效力。但汤昕与玲妍却拿不出从法兰克福到波恩的旅资,恰巧汤昕有位德国友人和中国妻子不和,打算去波恩办理离婚手续,因为担心语言障碍,德国友人邀请汤昕陪同前往,于是玲妍提议,不妨搭朋友顺风车去波恩登记结婚。德国友人闻之不禁茫然,因为他们选择了十一月二十二日,当地将那天视作“忏悔日”,人们离婚大多选择那天,但鲜有人会在那日喜结良缘。汤昕与玲妍为省钱也顾不得许多,于是,“忏悔日”当天,在波恩中国大使馆,朋友办理离婚手续,汤昕与玲妍则荣偕伉俪。

汤昕与太太在波恩结婚)

茨威格说:“一个人生命中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最年富力强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使命。”汤昕便是如此。当他即将完成学业时,就期待成为一个银行家,能够在金融领域一展身手。凭借着一口流利德语,汤昕广交朋友,倾听各方高见。汤昕的好学赢得一位名叫Jutta Pilling的女士关注。Jutta是位居住于德国的意大利人,她曾任职于费列罗集团,精通商业与金融,故为汤昕订阅相关书籍与报刊,让汤昕开阔眼界。平日生活里,Jutta更将汤昕视如己出,汤昕也把Jutta看作自己母亲。年复一年,在意大利妈妈鼓励下,汤昕回上海筹办德国商业银行上海分行,终于成为银行家。今年六月,汤昕与玲妍专程前往意大利探视年近八旬的Jutta妈妈,与她一起寻访其儿时生活足迹。在阿尔卑斯山的一处山崖边,Jutta找到她全家二战期间躲避纳粹的避难处。那时候,其父常坐在山巅,眺望远方的故乡。七十年后,Jutta坐在同样位置的一条长椅上,一连四天,沉浸在回忆之中,汤昕则陪伴左右,毫无怨言。但Jutta万万不会想到,仅仅过了一个多月,这个中国儿子便与她天人永隔。

(父母与汤昕及姐姐)

曾经读到过这样一句话:“我不能给你全世界,但是我的世界可以全部给你。”对父母,对妻儿,汤昕永远一往情深,毫无保留,生老病死,有情皆苦,人生是一场倾盆大雨,命运有时更像一把千疮百孔的伞,吾等凡夫俗子哪怕粉身碎骨,不得不挺起胸膛抵御风雨侵袭。

山阴道上,应接不暇,但知己又有几何?别了,汤昕,一路走好!“生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来世有缘,我们再聚!(曹可凡)

编辑:王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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