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背牌

阿南背牌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邵毅平   2019-09-17 15:58:11

“别人家的孩子”,这事儿不仅现在有,从前,也是这样。

牌也者,扑克牌是也。小儿照理不宜玩牌,而是该学钢琴,致眼泪水(致爱丽丝)什么的。然而阿南却是喜欢,从小爱玩,手不释牌。不仅爱玩,还另有一功,就是背牌:一副牌到了他手里,对应的花色与大小,不久就能背出来——黑桃2?猴子观海!双猫扑鼠?草花9!方块4?石笋矼!仙人晒靴?红桃8!草花老K?天都峰……

每次同学来家玩牌,他一定事先关照,千万不要透露花色,因为他晓得大小的。偶尔同学忘记了,拿到一手好牌,得意起来,哼起杜丘之歌,“啦呀啦,啦呀啦啦呀啦啦……迎客松,送客松,长得哪能噶特别……”阿南就会发急,“嫑讲呀,奈么我晓得侬有大小怪来”——怕“泼赖”(比赛)不“费厄”(公平),胜之不武。

阿南爷不甚称职,不反对他玩牌,有时还一起玩;但对他的背牌功,却期期以为不然。哦,算侬记性好,用在哪里不可以,却不务正业,非要用来背牌,完全是无用功,侬背背唐诗宋词好来……阿南表示委屈,又不是我要背咯,伊自家就记牢了呀!再讲,唐诗宋词我又不是背不出……阿南爷一想,倒也是咯,不仅唐诗宋词,《古文观止》里的长篇大论,伊也背得出咯,一时语塞。

转眼想起阿南的短板,画画实在不敢恭维:画一幅山水,水上添叶扁舟,船底却在水上,船桨也腾空的;画一片树林子,点缀一只小鸟,却比树还要大……阿南爷腹诽已久,便以此为由贬之,侬有背牌功夫,还不如好好学画!于是,会得背牌却不擅画画,成了阿南的软肋,触到了就要不好意思。

流年暗换,阿南长大成人,此事也早已淡忘。不料有一天,他突然对阿南爷说,他认识的一位画家朋友,谈起儿时往事,皆楚楚动人,唯对一事耿耿于怀:他娘嫌他记性不好,不知从哪求来一偏方,说是背牌可以长记性,于是就盯着让他背牌;可他死活就是背不出,他娘就用笤帚揍他,边揍边骂他不务正业,老是画画,功课都靠记性,记性却又不佳,牌也背不出来,画得再好,又有何用……那位画家现已名满花都,但忆及背牌往事,仍是不堪回首,黯然神伤,觉得心理阴影浓重,需要去看心理医生。

阿南爷听了目瞪口呆,世上还有这种事情?画家娘简直无可理喻!但是转眼想到自己,难道不也半斤八两?又猜度阿南提及此事,莫非想要重写历史,有翻案复辟的意思?

于是阿南爷忐忑着问阿南,是否想过,阿南爷跟画家娘调一调,阿南爷去做画家娘,画家娘来做阿南爷;或者,阿南跟画家调一调,阿南去做画家娘的儿子,画家来做阿南爷的儿子,这样就各得其所,皆大欢喜了?阿南摇摇头说没想过,又点点头说考虑考虑。

不过阿南爷后来又宽慰自己,世上不会有这么便宜的事。即使爷娘或儿子调一调,按照目下做爷娘的逻辑,恐怕事情还会是老样子:阿南爷会像画家娘一样,抱怨儿子画画虽好,却记性不佳,不会背牌;画家娘会像阿南爷一样,责备儿子只会背牌,却欠缺才华,拙于画画——如今做爷娘的,不就是专为夸奖“别人家的孩子”、与自家孩子拧着来而生的吗?

套用“既生瑜,何生亮”的老话,这正是:既生儿女,何生爷娘!(张为民)

编辑:王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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