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怡微:遇险的少女

张怡微:遇险的少女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张怡微   2020-03-25 16:58:11

2016年,台北《印刻文学生活志》杂志约我写一篇关于王安忆教授在复旦教“创意写作”的文章。他们想要做一期专辑,有名家对谈、有批评家重读,同时还收录王老师在纽约讲学期间新写作的短篇小说《乡关处处》。这本来是一个寻常的文学工作,也是我的荣幸。那期杂志于2017年4月出刊,做得非常漂亮。除了写《课堂内外的王安忆》的文章之外,我还和9位“文学青年”一起重读了王老师的代表作《长恨歌》,写了一篇读书笔记。那9位文艺青年中,有一位是林奕含。

那个4月,也是她生命里最后的一个月。

林奕含给自己的读书笔记命名为“弄堂”,想必是对于小说最深刻的印象。她写道:“有时我弄不清《长恨歌》里,于王琦瑶,是男人无情,还是岁月无情。她历经片场、杂志、选美,好像第一次照了镜子,第一次认出自己,便再忘不掉。四十年后再照,看见的竟还是那十六岁少女——自己对自己有一番刻骨铭心的客套:不,你年轻!……每次读到王琦瑶做李主任情妇,她笑说‘看你去几日才回来呀!’我总要哭——也许因为我也是如此。后来因为战争开打,不该死的人死了,不可爱的人爱上了,王琦瑶忘记她不再是橱窗后金沙的阳光淹的框照,旗袍的皱纹也含笑的样子……《长恨歌》第一章竟是没有时间的,上海条条弄堂,生老病死,往复回环不已。流言熄了会生,鸽子炸散了又收回,闺阁浪谑了晚上还要睡觉的……我故乡在台南,台南马路宽大。长大初初搬到台北,住进巷子。抬头看天空,天空竟是十字架形状。才第一次明白王安忆的弄堂。面对那样的天空,无辜也会认罪:我有罪,我又爱上了人。”

不少人是从社交媒体上读到“林奕含”的名字,她唯一一部作品《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在她自杀以后成为了畅销书,小说影射了她幼年遭到性侵害的经历。那个侵犯她的罪犯却逍遥法外,甚至还继续教文学补习班,引发众怒。林奕含以惨烈的“自毁”,诘问她心中神圣的文学与害她的世界之间的关系。我与她读《长恨歌》,读到的是不同的生命感受,这是文学丰富的内涵传递给我们的力量。她那么有才情,那么能共情,那么懂得女性卑微的社会处境与情感处境。她与自己搏斗多年,最终放弃了,这真让人难过。

小说《长恨歌》里,王琦瑶住的公寓叫“爱丽丝公寓”,走进公寓的刹那,王琦瑶就感觉自己“往下掉往下掉”。爱丽丝公寓里有许多镜子,且“洞开一个天地”,好像是童话,又让人心里发毛。我曾读出小说里这段描述的来源,与英国著名童话《爱丽丝漫游奇境》、《爱丽丝镜中奇遇》有关,都是关于女性的历险。对王琦瑶来说,这个“险”就是男性。王琦瑶16岁时看到四十年后“美人之死”的命运谶语,更让林奕含心生哀痛。她自己也曾在那个年纪遇险,所以能读出痛处,是个好读者。

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从灵魂深处感同身受污秽、难堪和丑陋,文学的力量也没有带给她世俗人生的救赎。林奕含内心的痛苦,来源于那个伤害她的人,不断以爱的名义欺骗她,以文学的话术诱导她。更糟糕的是,在十几岁遇到那个罪犯、接受那个罪犯“爱的教育”之后,她后来遇到的都是正常的年轻男孩,他们面对她时那么“正常”地拘谨、慌张、温暖……她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恰因为后来的“正常”,将过去地狱里不堪的细节数度照亮,也将她曾经的自我说服映照得更为荒谬和残酷。我们总以为先遇到这个世界最甜美的部分,再遇到苦涩的部分是人生之苦。事实上,有时反过来经历,会更严酷。

三年来,我经常会想起她,想起我们非常浅的缘分,想起我们曾经同读一本书,在同一页杂志上讲述自己的体会。我也经常会想,我们应该要怎么样做,才能保护和帮助像林奕含一样的女孩,不要再发生“面对那样的天空,无辜也会认罪”这样的事,悲剧不要再“往复回环”。3月16日是林奕含的生日,网络上还有许多喜欢她的人、心疼她的人在想念着她。我也是其中之一。(张怡微)

编辑:徐婉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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