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旧改地块居民搬家实录:带不走的忘不掉的,是所有关于“家”的回忆

申城旧改地块居民搬家实录:带不走的忘不掉的,是所有关于“家”的回忆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杨玉红 钱文婷    2020-08-10 10:23:00

图说:居民签约搬走后,工人对房屋进行封门 新民晚报记者 王凯 摄(下同)

上海对旧改“大踩油门”。近日,多个旧改基地相继启动征收。旧改阳光照进老弄堂,居民们心花怒放,赶早签约,提前收拾物品,迎接新生活。昨天,夕阳西下时分,记者走进虹口区、杨浦区等多个旧改基地,记录下邻里街坊间一个个暖心画面。

图说: 王文斌一家5口人住在16.9平方的小房子里

唐山路778弄弄堂口:老邻居“噶山胡”,合计吃顿团圆饭

“签了、签了,今朝穿新衣裳来签约,开心啊!”8月7日傍晚,虹口区唐山路778弄的弄堂口聚集了众多居民,65岁的王文斌特意赶来,问候邻居的第一句话是:“今朝侬签字了吗?”

8月7日是北外滩街道116街坊启动签约第一天,王文斌特意穿上一件新买的红色T恤,成为第一批签约的居民。“盼了几十年,终于旧改了,真是天大的喜事!”王文斌笑道,一家三代人挤在16.9平方米的过街楼里,转身的地方都没有,盼望旧改盼了很多年。

“旧改启动后,弄堂口成了居民交流信息的会议室,非常热闹,尤其是傍晚。”王文斌笑言,每天下午三四点,午休完的邻居不约而同地聚到弄堂口,几条板凳、捧着一个大茶杯,“噶山胡”直到黄昏。我家签字了,你家也签字了,老邻居们合计找时间吃顿团圆饭。王文斌在弄堂内住了63年,和很多邻居都是从小玩到老的兄弟,搬家后,想再聚会就不容易了。

王文斌家住唐山路808弄1号楼,红色木头大门十分显眼,打开来,是略显拥挤的楼梯,仅够一人通行。楼梯尽头,摆满了家居用品及衣物。采访过程中,王文斌的女婿带着两个外孙女回到家。原本仅够两三人站立的空间,变得更加局促,挪动难度大大增加。

“我们俩和外公睡大床,爸爸妈妈睡架子床。”记者转头便可以看到屋内的另一个空间,摆着一张高低床,床头上方的一角堆满了成摞武侠小说。王文斌说,这些书一定不会丢,大大小小300多本都是回忆,“要搬家会一起带走”。最遗憾的是,老伴去年10月因病离世,没有等到旧改这天。说起老伴,他眼含泪花。

谈起未来,王文斌说,已确定买房意向,选择美兰湖附近一户电梯房,在12楼,98平方米,三室一厅。“附近有学校、有医院,我养老和两个外孙女读书都很方便。”王文斌乐呵呵地说。

图说:因空间狭小,俞嘉玲200多斤的儿子只能睡在70厘米的小床上

唐山路778弄10号余家:废旧胶带芯盘成环保垫,一起带去新家

夕阳西下时,唐山路778弄10号的余嘉玲正在家里忙着盘废旧胶带芯。“胶带用完后,里面的胶带芯就扔掉了。我把胶带芯盘在一起,用丝带固定,做成杯垫和锅垫。”余嘉玲介绍说,马上要搬家了,她开始收拾家里的物品,并将一些胶带芯盘了两个大号锅垫,计划一起带去新房。

余嘉玲家的饭桌上,摆放着多个大小不一的置物垫。“老房子、老家什,能带走的东西不多。这些置物垫用了20多年了,有感情的,舍不得扔,也准备带去新家。”余嘉玲说,胶带芯是她当年在服装厂工作时,攒在一起的废旧品。用久了可以拆解清洗,并根据需要重新盘扣成不同形状的置物垫,既节约又环保。

她指着饭桌对面一张宽约70厘米的小床说:“这是我儿子的床,坚决不带了,就扔这里了。”余嘉玲介绍,儿子今年已经30多岁了,身高1米76、体重200斤,但因为家里空间狭窄,至今还睡在这张儿童床上。“每天晚上睡觉前,儿子会在床边放三张小方凳,担心自己翻身翻落地……”生活再艰难,余嘉玲总是乐呵呵地面对:“唉声叹气过一天,乐观开朗也能过一天,我选择后者,相信所有的困难都是暂时的,日子会一天一天好起来。”

余嘉玲也是首批签约的居民,聊起未来生活规划,她计划去曹杨新村买一套二手房,靠近儿子上班的地方。“搬入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儿子买一张一米八的大床,让他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图说:百岁老人张毛大展示自己以前自制的不锈钢杯子 

唐山路778弄68号张家:百岁老人不舍得老家什,保留所有关于“家”的回忆

家住唐山路778弄68号的是一对高龄夫妻,老先生张毛大102岁,老伴沈桂梅93岁。虽然年事已高,但两人看上去依然很精神。听说要旧改了,他俩在家里也开始忙碌起来。

签约第一天,张毛大的大儿子张龙伟代表父母签约,帮忙收拾家里物品。“厨房间一个不锈钢茶杯,一把不锈钢调羹,是我1950年自己箍焊的,记得要带走的。”张毛大关照道,“房间里,一个一米二高的棉花被柜也要带走的。”

“好的,老爸,都记得了。”张龙伟一边收拾一边应和道。他说,父母1972年搬入这间16.7平方米的前客堂,对这里很有感情。很多物品已经老旧,搬去新房不会再用,但是,只要老人关照要带的,全部打包带走,帮老人保留所有关于“家”的回忆。

“老爸以前是医疗器械厂的老技工,不锈钢茶杯和调羹里,有他的工作记忆;棉花被柜是在我出生前一年,老爸花了17块钱,请亲戚买了最好的木头打出来的,至今没有走形变样。”张龙伟介绍,老爸要带走的每一件物品,都有一个难忘的故事。

在张毛大的家里,记者环顾四周,发现室内还有很多老旧家具都已上了年代,一台缝纫机已经变成了小茶几。张龙伟介绍,“这台缝纫机是老妈最喜欢的家具,坏掉了,舍不得扔,铺上一块布,变成一个小茶几。”

“外面围墙高,家里一直照不到太阳,梅雨季,屋里厢就有很浓的霉味。”张毛大说道,要搬新家了,儿子会给我们买一间有大窗户的房屋,让我们躺在家里就能晒太阳。

图说: 王其康展示他年轻时候购买的相机

周家牌路116弄2号王家:一件件旧物拿在手里把玩,最不舍花了36个月工资买的相机

敲开周家牌路116弄2号的家门,户主王其康正在打包收拾行李。这里是直上直下四层小楼,每一层约25平方米。一层是客堂间、厨房和厕所,采光不佳也没空调,只在天花板上装了一台电扇。“这是我收藏的剪纸作品,这个开酒器要带走,那是女儿的游戏卡。”将一件件旧物拿在手里把玩,再归拢于纸箱中,这种带有怀念的珍重,让王其康乐此不疲。

每件物品都有故事,将青春岁月娓娓道来。比如,王其康在抽屉里发现一块西铁城腕表。“西铁城是日本老牌子,我19岁刚上班,吵着问家里要表,爸妈托嫂子去买,花了170元,戴出去相当扎台型!”王其康儿时家境不错,看到摄影记者的单反,忍不住拿出珍藏的一个老式月饼盒。他用钥匙小心翼翼地撬开生锈的盖子,取出一台锃光发亮的海鸥牌相机。“那时月工资是36元,我这个相机花了1300元,相当于36个月工资,现在放胶卷还能用。”王其康自豪地说,年轻时,他是远近闻名的潮流青年。

时光荏苒,潮小伙变成了潮大爷,骨子里的怀旧浪漫从未消失。前几天,他在床底下发现了两个汤婆子,“颜色深一点的,是我妈的陪嫁,颜色浅一些的,是我老婆带过来的。”还有一个算盘,是王其康母亲在国棉十七厂工作时用的。“我今年62岁,1988年结婚,置办了8床被子、2条羊毛毯,还有缝纫机和电冰箱。房子从小到大没变过,盼拆迁盼了许多年。”

王其康家在周家牌路这一带,居住条件不算太差,但是2平方米厨房和1平方米卫生间,还是给日常生活造成了不便,“我老婆块头大,两个人在厨房身体就转不开,烧菜做饭我都不能搭把手。”曾经用了多年痰盂,终于装上电马桶,却因水压不够容易堵塞,只能出门去弄堂旁的公厕上大号,“都不敢叫朋友到家里来做客。”

老房子里处处充满着青春回忆,面对即将开启的崭新生活,王其康充满期待:“我们和老邻居们上个礼拜刚刚吃了散伙饭,还建了一个微信群,叫‘116弄小分队’,大家约好了签约一周年再相会!”

图说:陈瑜在擦拭98年抗洪时获得的优秀士兵军功章

周家牌路116弄1号陈家:枕下的军功章千金不换

周家牌路116弄1号,王其康家隔壁,是六级伤残退伍军人陈瑜的家。屋内相对简单,大约25平方米,靠门的一扇小窗户下,放着一些打包好的鞋子、一只电饭锅、一个痰盂罐。比起王其康丰富的家什,陈瑜的相对简单,收拾好的三个大纸箱放在床尾,柜子基本都清空了。“这里面是衣服鞋子,那里是焖烧锅、热水壶等家用电器。志愿者阿姨说,手机电脑等比较值钱的东西要随身携带。”

在陈瑜的心目中,有些东西是千金不换的。比如,收在床头柜里的中专毕业证书。“我从小在奶奶身边长大,和叔叔一家同住,家里没有很好的学习环境,吃饭也要轮流吃。平时读书写作业都在这张床上完成,所以当年能考上中专,特别不容易。”再比如,一枚金灿灿的军功章躺在枕头下面。陈瑜1997年当兵,1998年便奔赴江西九江抗洪救灾。他扛沙包、堵管涌,吃喝都在堤坝上,不怕苦、不怕累,凭借出色表现,在年底荣获了一枚荣誉勋章。

回忆起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陈瑜记得一清二楚。他说,抗洪救灾后回到位于浙江舟山的老连队,做过侦察兵,当过炮兵和雷达兵,受伤后光荣退伍。回到上海也有社会各界关心,成了街道的优抚对象。“我在7月9日就提前签约了,准备8月20日搬家,房子也找好了,一室户,有厨房、有厕所。”陈瑜想得很明白,没有房子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未来想要买一套小屋,邀请王其康等“116弄小分队”成员到家里做客。

如今,“116弄小分队”的老朋友们,有人搬去了川沙,有人置业在宛平南路,远的有松江,近的有江湾体育场,他们虽然四散在各处,但那几十年的峥嵘岁月就像这温暖的夕阳,不炽烈,但足够照亮心房。

新民晚报记者 杨玉红 钱文婷 志愿者 苏孜颖

编辑:季晟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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