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秀:夏衍为我们选片

苏秀:夏衍为我们选片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苏秀   2020-12-21 16:07:00

夏衍先生懂电影、爱电影,他所选的影片都是非常注重社会效应的;其次,他也是从国际文化交流方面考虑的。

最近,上海档案馆为上海电影译制厂选出《简•爱》《佐罗》《虎口脱险》《苔丝》等16部电影剧本的手稿和创作心得等,申报档案文献遗产。

我们所有的剧本无不经过千锤百炼、精心打磨,使之成为生产精品译制片的基础。现在能够作为珍档保留下来,是我们上译人长久以来的心愿,实在是再好不过了。我们的当家人,老厂长陈叙一出身于买办资产阶级家庭,很小就会说英文,而且熟悉西方的风土人情。他看过的西方电影竟有两千部之多。最可贵的是,他自从跨进翻译片组大门那天起,就把自己的整个人都交给了译制事业。他日思夜想的,就是怎样把这个事业做到最好。首先,就是必须打造一支高素质的创作队伍。为了做到“剧本翻译要有味儿,演员配音要有神”,他要求翻译、导演、演员要多看外国电影、读翻译小说,以便熟悉外部世界。看话剧、听评弹、背唐诗宋词以提高文化素养。特别要求导演读一点外文,以便于和翻译沟通。要求翻译和导演读读圣经,因为西方人在日常生活中经常提到圣经的典故。就像我们说“孙悟空,诸葛亮”一样。一部经典译制片,原片也必定是有内涵,有艺术性的精品。如果原片是一部烂片,你哪怕用尽洪荒之力,也不可能变出精品来。

挑选哪些国家的影片进行译制,则是文化部门的领导决定的,夏衍就是当年的文化部长。夏衍先生自上世纪三十年代起,就是上海进步电影事业的组织者和领导者,所以他懂电影、爱电影。从我多年来所接触的译制片来看,他所选的影片都是非常注重社会效应的,是宣扬真善美,鞭挞假恶丑的;其次,他也是从国际文化交流方面考虑的。为了开阔我国人民的视野,选择各国先进的不同流派。如二战后意大利的“新现实主义”作品。那时意大利的工人失业,民不聊生,电影导演请不起职业演员,租不起摄影棚,只好请真的失业工人演失业工人,就在大街上拍电影,如《偷自行车的人》。这些影片面对下层人民,形成了一种更贴近生活、贴近现实的纪实风格。这种风格影响了全世界,对我国电影界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如张艺谋的《秋菊打官司》、张暖忻的《沙鸥》等。他们让演员和真正的行人一起走在大街上,把摄影机隐藏在警察的岗亭里。扮演沙鸥的常珊珊也是真的北京女排运动员。新中国成立初期,根据国家“一边倒”的政策,清一色是苏联片。虽然那时的苏联电影受“无冲突论”的影响,但俄罗斯民族有着深厚的文学底蕴,有些歌颂先进人物的电影,如《生活的一课》《没有说完的故事》等,同样拍得非常好看。夏衍给我们上影创作干部上大课时,讲到“细节的真实”,就曾以这两部影片举例。

《生活的一课》中的男主角阿辽沙是个才华横溢、敢作敢为、特别自信的青年。偶遇即将师范毕业的女大学生娜达莎,对她一见倾心。他约娜达莎见面,娜达莎说要参加毕业考试。他说:“那我明天到考场上来见你。”第二天,他竟然真的闯进了娜达莎正在进行口试的考场。那些考官不知他是何方神圣,竟没有人阻拦他。这一胆大包天的追求方式,把娜达莎惊得手足无措。也可以说一举俘获了娜达莎的心,不等毕业就嫁给了他。当娜达莎领着儿子回到她读书的城市时,她学生时代的追求者﹑好友科斯佳,仍然对她关怀备至。下雨了,他不但赶来给娜达莎母子送伞,镜头拉成一个大全景,只见科斯佳把伞举在娜达莎母子的头顶上,自己却走在密密的雨幕中。

《没有说完的故事》中的女主角是个医生。理发师中年丧妻,女儿只有一两岁,发着高烧。女医生来出诊,俯身去摸孩子的额头,女孩伸出手来紧紧搂住女医生的脖子,一面喊着“妈妈”。女医生不忍心掰开孩子的手,就把她抱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着……天亮了,特写镜头移向女医生的双脚,她脱下高跟鞋,揉着自己的脚尖……孩子烧退了,甜甜地睡在女医生怀里,女医生这才把她放在床上。女医生本该走了,理发师对她感激不尽,执意留她吃早餐。其实他家里没什么东西可以待客的,一盘面包,一盘酸黄瓜,而最贵重的当然是那瓶伏特加。女医生从来没有喝过这种烈性酒。但是,她不能无视理发师的盛情款待。她喝了一口,辣得直哈气,理发师赶快叉了一块酸黄瓜送到她嘴里……

从1954年开始,进口影片的范围扩大到东欧各国,以及各国进步作家的作品。欧洲各国电影人对德国法西斯控诉和揭露的作品,使人们看到了德国法西斯带给人类的灾难。仅仅是位于波兰的奥斯维辛集中营,被杀害的人估计就有130万到150万。他们遗留下来的头发、眼镜、鞋子就堆满了几个房间。千千万万死于毒气室的人的骨灰,随着焚尸炉冒出的黑烟,散落在附近的土地上。直到1951年,中国青年代表团去参观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时候,还看到附近的土地上,有着白色的骨灰残渣。这种反人类的罪行,永远也不该忘记。因而一直延续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厂还译制过《老枪》和《虎口脱险》。甚至到今天,也还有很多“反法西斯”的影片在上演。 再有,世界上各有特色的影片,不同流派的导演,各种类型的演员,他们的作品也都来到了上译厂。我一直说:“上译厂是我的大学。”夏衍先生为我们请来了世界级的导演大师,如英国的大卫•里恩(《孤星血泪》《印度之行》等片的导演)、苏联的罗姆(《列宁在1918》《第六纵队》等片导演)、美国有悬念大师美誉的希区柯克(《爱德华大夫》《蝴蝶梦》等片导演)、意大利的罗西里尼(《罗马—不设防的城市》的导演)……我们在工作中,为理解他们的创作意图,反复观摩原片的同时,也跟他们学到了怎么讲故事;怎样掌握节奏;设置悬念等等……

至于我们为之配音的人物的扮演者,更可以说把全世界的著名演员一网打尽了。男演员中像英国的劳伦斯•奥利弗(《王子复仇记》主演)、法国的卡尔•德隆(《佐罗》主演)、日本的高仓键(《追捕》主演)、美国的查里•卓别林(《凡而杜先生》主演)、格里高利•派克(《爱德华大夫》主演 )、罗伯特•泰勒(《魂断兰桥》主演)等不胜枚举。女演员如日本的山口百惠(《绝唱》主演)、栗原小卷(《生死恋》主演)、法国的罗密•施奈德(《茜茜公主》主演)、德国的德娜芙(《最后一班地铁》主演)、意大利的索菲亚•罗兰(《卡桑德拉大桥》主演)……这个名单实在是太长了。而在我们反复看片的过程中,也无异于同时在上表演课。这就是我们上译厂的特殊课堂。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五六十年代进厂的人,早已“大学毕业”了。(苏秀)




编辑:王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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