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把犹太难民送到上海的“绿伯爵”

夜读|把犹太难民送到上海的“绿伯爵”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李学华   2017-10-17 17:41:34

       坐落于虹口区长阳路62号的犹太难民在上海纪念馆,参观者常年络绎不绝。二战期间,上海成为犹太难民最后的避风港。在连接上海与海外的邮轮中,意大利轮船“康提凡蒂”号是最为传奇的一艘,它不仅充当过欧洲犹太难民前往上海的“生命方舟”,也悄然拉近了上海与世界的距离。

犹太难民在上海纪念馆建筑

送中国队参加奥运会

1920年,意大利向英国订购两艘1.8万吨级客货两用船,其中一艘就是“康提凡蒂”号,它在拉丁语中的意思是“绿伯爵”,源自意大利王室先祖、“绿伯爵”阿马迪奥斯六世,不过这位君主晚景凄凉,倒也为这艘轮船多舛的命运埋下伏笔。果然,“康提凡蒂”号生不逢时,刚投入商业运营没几年,就赶上欧洲经济大萧条,被原船主贱卖给名不见经传的“劳埃德·的里雅斯特”公司,投入新兴的“欧洲-远东”航线,目的地港就是上海。

意大利轮船“康提凡蒂”号

当时,经营上海国际航线业务的邮轮公司多如牛毛,意大利公司的主要对手是英国、美国和日本公司,它们往往能拿到政府补贴,还能雇到低薪的中国船员,意大利人想分得一杯羹,就得别出心裁。经过论证,“劳埃德·的里雅斯特”公司为“康提凡蒂”号定下两条经营法则:乘坐舒适,航行快速。他们大幅减少额定载客量,一等舱、二等舱和三等舱分别从原来的450人、200人和1780人减少到250人、170人和220人,看似船票少卖,但乘客的活动空间和生活体验显著提高,以头等舱为例:每个套房都配有卧室、私人餐厅、起居室和私人甲板游廊,船上还有奢华的音乐厅、舞厅、日光浴游廊和植物温室,尤其舞厅穿透两层甲板,采用古典主义的水晶吊灯,天顶上装饰着以古罗马神话为题材的马赛克镶嵌画,简直是一座“海上皇宫”。至于速度,意大利人特意为轮船换装了新式高压蒸汽锅炉,使船速达到20节,比其他竞争对手快出四分之一,因此在旅途所需时间方面更占优势。

改头换面的“康提凡蒂”号一进入上海,就成了上海邮轮市场上的黑马,尤其比英美邮轮,便宜不少的价位更让中国消费者趋之若鹜。据说,“康提凡蒂”号停靠上海期间,喜欢“轧派头”的上海滩名流纷纷上船宴请宾客,在餐厅里,服务生穿着燕尾服,戴着白色领结,菜单全用法语书写,仅可选汤品就多达十几道,时常会有不识法语菜单的江浙土财主连点几道汤的笑话。

经营上海航线之初,“康提凡蒂”号最引人注目的业绩之一是1936年运送中国代表团前往柏林参加第11届奥运会,当时从中国去德国最快的路线是从哈尔滨坐火车,经由前苏联进入欧洲,全程需18天。但日本侵占中国东北后,这条路线中断,中国代表团不得不选择海路。可惜的是,经过阿拉伯海时,“康提凡蒂”号遭遇风浪,只买得起三等船票的中国代表团成员普遍因晕船而病倒,体能和精神大损,到达柏林后未能发挥出水平。

逃离欧洲的“生命方舟”

结束柏林之行后的第二年,“康提凡蒂”号连遇险境。1937年8月14日,满载欧洲游客的“康提凡蒂”号进入黄浦江,此时中日已经开战,飞机投掷的炸弹在江面上激起水柱,让人惊恐万状。让乘客下船后,“康提凡蒂”号没敢多留,匆忙开赴香港,但厄运依然困扰着它。

1937年9月1日,香港附近海域刮起超大台风,“康提凡蒂”号在风中与日本轮船“浅间丸”号相遇,结果“两败俱伤”,事后“康提凡蒂”号花了一个多月才重回海上,而“浅间丸”号则用了半年才离开香港。

或许是苦尽甘来,经历了磨难后,“康提凡蒂”号的生意突然在1938年迎来井喷——从欧洲前往上海的乘客突然增多,其实这与纳粹德国的排犹政策有关。此时,身处纳粹控制区的犹太人纷纷被关进集中营,并被告知如果在两周内找到一个国家接收就能离境,美国历史学家大卫·康齐勒说:“一时间,几乎所有德国犹太人都在寻找出路。德国境内的外国使领馆门前挤满了想逃走的犹太人。”但他们去不了美国,也去不了英国,因为“这些国家的签证额度很少”,犹太人阿尔弗雷德·科恩说,一个德国空军高官警告他的父亲,别想去别的欧洲国家,“因为德国将征服整个欧洲”。

于是,世界上唯一不对移民要求签证的自由港上海就成为他们最方便、最快捷的选择,康齐勒说:“走投无路的犹太人们突然发现了一个之前没人想到过的避难天堂——2.9万公里外的上海。”于是,大批犹太人涌上“康提凡蒂”号,等待这艘邮轮把自己送往遥远的中国。当然,他们之所以选择这艘船,票价便宜是很重要的因素——大多数犹太人在逃离纳粹魔掌时已被洗劫一空,“康提凡蒂”号三等舱大约162.5美元的“亲民票价”极有吸引力。

犹太难民的孩子在轮船上降生

犹太难民感谢中国人

“康提凡蒂”号离上海越来越近,船上的犹太人却越来越紧张,他们中的多数人对这座城市印象并不好,报道过中日淞沪会战的美国《生活》杂志曾刊登一幅中国孤儿在战火中哭泣的照片,让这些犹太人把上海之行当作一次冒险,担心上岸后会进入一座满是森林、佛塔和篱笆竹屋的中世纪城市。犹太人西格蒙德·托比亚斯回忆说,“(在‘康提凡蒂’号上),妈妈每天都让我狂吃东西,因为她不确定到上海以后,一家人究竟会遭遇什么。”

当邮轮驶入十六铺码头时,展现在犹太人眼前的是犹如美国曼哈顿那般气势恢弘的繁华外滩,这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每个到达上海的犹太人家庭都能拿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新家的地址,一般都是石库门小楼里的一间屋子。据统计,1938-1941年,约1.7万名犹太难民在公共租界的虹口街道定居。为了解决生计,国际救济欧洲难民委员会向他们发放小额贷款,不少有一技之长的犹太难民做起了小买卖,或者受雇于华商和洋商,进入外贸、摄影、食品、教育等行业。

但战争不允许这些本分的犹太人安稳度日,他们初来上海的好心情被残酷的现实打得粉碎。康齐勒说:“在上海,犹太人和中国人都处于日本军国主义的压迫之下。”1941年日军偷袭珍珠港后,上海犹太人的处境更加艰难,上万名失业的犹太难民面临饿死的威胁,最后是中国商人出手资助,才让他们的基本口粮得到保证,犹太人艾雯琳的一句话道出了所有难民的心声:“我们恨德国人和日本人!”

所幸,战争很快结束了。1945年日本投降后,上海的犹太人陆续坐船离开,犹太人哈罗德说:“后来才知道留在欧洲的同胞惨遭屠杀的厄运,我才意识到,与欧洲犹太人相比,在上海的我们仿佛生活在天堂里,感谢中国人。”

难民抵达上海后领取的通行证

上海虹口犹太难民收容所

上海华德路犹太难民收容所

消失在战火中的邮轮

可惜的是,上海的犹太人回家时,没能再次乘坐把他们送到东方的“康提凡蒂”号。

1940年意大利独裁者墨索里尼向英法宣战,“康提凡蒂”号为避免遭到同盟国攻击不得不留在上海。其间(1942年5月),这艘意大利轮船还与老冤家“浅间丸”号有过一次合作——前往莫桑比克港口与一艘美国轮船会面,交换双方被扣押的侨民。原计划这样的合作还有第二次,但日本和美国未能在谈判中达成一致,所以计划取消,“康提凡蒂”号重新回到上海。

1943年,墨索里尼倒台,意大利退出与德日的轴心国联盟,向同盟国投降。听到风声后,滞留上海的意大利船只决定自沉,以免被日军俘获,“康提凡蒂”号也不例外。9月8日晚,“康提凡蒂”号所有船员以“集体过生日”为由呆在船上,当国内投降的消息被证实后,船员们迅速打开船底通海阀,次日清晨,经过外滩的上海市民突然发现,线条优美的“康提凡蒂”号已如瘫软的巨人般倾倒在浑浊的黄浦江中。

意大利船员的抢先自沉,让原计划9日强占“康提凡蒂”号的日本人恼怒异常。为了把这艘宝贵的大船打捞出水,他们甚至特制了极粗的钢缆,一头系在船身上,另一头分别系在外滩的江海关大楼、汇丰银行、沙逊大厦等高层建筑上进行牵引。在打捞期间,日军还得时不时地对付中美战机的空袭。

1944年7月,日本人将“康提凡蒂”号第一次打捞出水,但没过几天就成了美国陆军驻华第373轰炸机中队的靶子,再次被B-24轰炸机炸沉。此后,日本人又折腾了足足四个月,才再次把几近报废的“康提凡蒂”号打捞出水,送到上海江南造船所维修后改名“寿丸”号,充当日军运输船。1945年7月25日,被拖到日本舞鹤港的“寿丸”号遭到美国航母舰载机的猛烈轰炸,最终化作一具烧焦的躯壳,于1949年被彻底拆解。犹太人的“生命方舟”就此消失在战火之中。

编辑: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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