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 | 忆佐临先生,究须幽默可通神

夜读 | 忆佐临先生,究须幽默可通神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胡晓军   2017-12-13 20:04:00

2006年,为制作纪念佐临先生诞辰一百周年的专题,我带记者拜访了黄蜀芹。黄蜀芹说,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纪念他了,以后知道他的人,只怕越来越少了。她幽幽地说,我静静地听,她语气中的寥落,就像黄昏里的秋雨。黄蜀芹拿出不少照片和一本《我与写意戏剧观》,说照片只能当场翻拍,书还有很多,这本可以送您。我本想说已有,我对令尊大人的了解,大多是从这本书里来的。然而听她言语,看她神情,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照片翻拍完毕,我们告辞。黄蜀芹送到电梯口,淡淡地问:“您很年轻,但对我父亲知道不少……您见过他吗?”

我一愣,很快点了点头。

我和佐临先生见过两次面,说过一句话。

我平生看的第一部话剧,就是佐临先生导演的《中国梦》。那时我读大三,记得剧终,他出场与两位演员一道谢幕,接受师生们的献花。毕业进文联后不久,我随领导去他家拜访。我几乎都在听,听他们讲苦干剧团,讲昆曲川剧,讲莎士比亚、萧伯纳、皮兰德娄和高尔斯华绥……他说最近接了一部新戏,讲人生到底是向钱看还是向前看的问题,还用哈姆雷特的口吻重复了一遍:“这是一个问题。”趁他们哈哈一笑,我插了一句,说这回您又要苦干了。佐临先生余笑未绝,侧过身说,是啊,不过我提倡苦干,也不反对甜干,就像我主张穷干,也不拒绝阔干一样。我正要改预算,把排演的经费再提高那么一点儿。

佐临先生是富家子,原可从事经济,讨个阔小姐,终生富足清闲。他却先去伦敦学西洋戏剧,后回天津教戏剧课程,再娶了一位志同道合的女朋友,又在上海发起了既无资金又无老板的“苦干剧团”。对于专注之人,“苦”不但不碍事,倒成了“干”的藉口和动力。另外,这恐怕也是他创建“写意戏剧”的一个原因,因为写意是以最少物质表现最高精神的法门,而这正是中华文化的优长和妙境,也是佐临先生的理想和追寻。

这当然要以充足的才学作前提,但仍不够。才学易求,幽默难得,世上有才华有学问者众多,但因缺乏幽默,大多沦为庸常。幽默是基于才学又高于才学的东西,犹如宝剑的寒气或宝玉的暖意。唯有幽默,方能将才智充分地发扬,更变得出人意表而又令人快乐。佐临先生八十岁时为自己作了一篇题为《矛盾重重的黄佐临》的总结,一口气封了自己八个“家”。“没有戏剧性的戏剧家”“没有示范性的导演家”是指他全然不写戏,几乎不演戏,却当了统率全剧的导演;“没有口才的演说家”是指他平素不喜多言,却因职业之故必须经常讲话。至于“没有被公认的幽默家”,我以为既是他对自己的最大肯定,又是对自己的幽默未被更多人认知的不满。

话剧泰斗黄佐临先生创立了喜剧经典

幽默一词,自被英国戏剧家琼生阐扬以来风靡了欧洲。林语堂将其引入中国,以中西兼具的思维作了诠释,认为人智对付各种问题尚有余力,遂能从容出之,便生幽默,其背后是深远的心境,包括一点心怀慈悲的善念,一点宁静淡泊的达观。我服膺于此,又觉得不止于此,因为从佐临先生身上,我发现了幽默的另一重要因子,即以变通求进取的精神,具体说来,包含化繁为简、借力打力和天下大同这三层境界。

我以为幽默是一种化繁为简的能力。关于何为好的话剧,看法繁复,佐临先生说有两口气便可,一是人气,戏剧要有人看,多多益善;二是仙气,戏剧要有灵魂,飘飘欲仙。关于何为三大演剧体系,他说一种是要立“第四堵墙”,一种是要破“第四堵墙”,另一种则根本没有“墙”,不存在立与破的问题。前两种是外国的理论,后一种是中国的戏曲。精准的提炼,为他的行动提供了清晰的路径。

我以为幽默是一种借力打力的功夫。当年现实主义一家独尊,其他派别万马齐喑,他便提出布莱希特和梅兰芳看似不同,其实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一样,都是现实主义大师。他的目的何在,人们未必理解,而他已开始动手做了。话剧是西方舶来品,讲求导演为主,崇尚艺术为先。当他感觉到来自传统的以演员为中心的挑战时,便宣称导演工作同样要搞“民主集中制”,自己作为导演,就要像毛主席说的“善于当班长”,像邓小平说的“负总责”。佐临先生凭这工夫,成了一个经常达到目的,却从不需要动无明火、发无用功的人。难怪他只是微笑,而幽默正善于生成一类以笑为表征的艺术;难怪他是如此偏爱导演各类喜剧,于是享有了“喜剧家”的美誉。

我更以为幽默是一种天下大同的胸怀。他说两千五百多年来,世界戏剧出现过无数的手段,但戏剧观基本只有写实和写意两种,而他要探索和创建的,是一种将二者融汇的戏剧观。在这种戏剧观下,所有艺术手段皆可生存,皆可发扬,于是他有了改编自《麦克白》的昆曲《血手记》,有了让两位演员在空空如也的舞台上扮演数十个角色的《中国梦》。在戏剧这一领域,他做到了“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黄佐临手稿

回到家里,我把两本《我与写意戏剧观》并放在一起。此书仅印了一千多册,我这个外行倒有两册,可知当时话剧的寥落,就像黄昏里的秋雨。就在秋雨之中,一位戏剧大师向我冉冉走来。

八斗才高只等身,究须幽默可通神。庭喧步自从闲适,心悦身焉辞苦辛。今古短长胸底壑,中西虚实剧中轮。斯人已去斯文在,一笑之温感若邻。

2016年,为准备纪念佐临先生诞辰一百十周年的发言,我又把两本《我与写意戏剧观》并放在一起。现下话剧好起来了,苦干穷干的少了,甜干阔干的多了,人气茂盛,就像旭日下的春草。可惜仙气稀缺,于是又听人谈起戏剧到底是向钱看还是向前看的问题。我用佐临先生的口吻重复了一遍:“这是一个问题。”(胡晓军)

编辑:吴南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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