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百余年前在敦煌莫高窟发现的唯一一卷古乐谱,坊间一直流传着“千年天书、百年解译”的说法。世界各地的学者孜孜以求破译古谱的钥匙,其中属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教授陈应时走得最远,观点尤为独树一帜。昨晚(4日)的贺绿汀音乐厅,上音用一台全民族乐器演奏音乐会,回应了陈应时半生的研究硕果,让沉寂千年的古老音符在当代再次打动人心。
图说:敦煌古谱音乐会现场 主办方供图
找到第一把钥匙
音乐会现场,投影被布置成古老卷轴的样子,时而以唐代敦煌壁画或同时期画作烘托音乐氛围,时而以纪录片的形式播放陈应时四十载的研究成果。经考证,敦煌乐谱抄写于公元933年之前,距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其谱式为琵琶谱,该谱由20个音高谱字、汉字术语、节拍节奏符号等组成,共计25首乐曲。
图说:1987年陈应时(右)作“掣拍说”敦煌曲谱解译研究报告 主办方供图
1982年,陈应时发表论文解读琵琶二十谱字,终于找到了解读敦煌古谱的第一把钥匙,天书终于以五线谱的形式被现代人解读。而古乐谱的解译,节拍节奏才是重点、难点、分歧点;此前日本学者林谦三译出了25首曲谱的全部符号,却因为没有节拍不成曲调,也无法演奏。对于敦煌曲谱的节拍问题,陈应时苦思冥想,绞尽脑汁。一天深夜,陈应时激动地从床上跳起,因为其突然从沈括《梦溪笔谈》和张炎《词源》的书中获得灵感与启发,并在1988年发表的《敦煌乐谱新解》一文中,开创性地提出了“掣拍说”。其中,“掣”对应曲谱中的符号“、”,“拍”对应曲谱中的符号“口”,该理论不仅有效地解决了敦煌乐谱的节拍节奏问题,而且进一步论证了琵琶的三组定弦,同名曲旋律重合等问题,学术界长期悬而未决的纷争至此告一段落。
图说:敦煌古谱局部 主办方供图
让古乐发出新声
敦煌乐谱的合理解译应搬上舞台,让更多人听到,这是上音将陈应时版译谱邀上今年上海之春舞台的初衷。演绎古谱,通常有2种选择,一种是仿古,再现“反弹琵琶”等唐时风貌;一种以古谱为基础进行再创作,主创团队一致选择了后者。
据音乐会总策划史寅介绍,25首古谱每首时长1分钟左右,无法撑起一台音乐会。于是,主创们剔除了佚名曲,合并了同名曲与旋律相近的乐曲,最终整理出13首曲目。8位作曲家以陈应时解译的古谱为基础,保持旋律不变,对曲目时长和配器进行了扩容。
在乐队编制上,音乐会没有局限在古谱中的琵琶单声部旋律,加入了人声、竹笛与笙等吹管乐器、古琴与古筝等弹拨乐器、编钟与排鼓等打击乐器。压轴曲目《水鼓子》中,作曲家朱晓谷摈弃了以往民族管弦乐团中低音声部里的大提琴和贝斯,全部使用民族乐器演奏。为了达到同样的效果,朱晓谷从上音的乐器仓库里翻出了尘封逾10年的低音古筝、低音扬琴、低音革胡。朱晓谷回忆:“这架低音扬琴还是当年上海民族乐器厂专门打造的实验性产品,市场上几乎找不到,为了这次音乐会终于重见天日了。”(新民晚报见习记者 赵玥)
【记者手记】缺席的主角
昨天的现场,音乐爱好者、上音师生、主创团队都来了,却唯独没有陈应时的身影。如今已85岁高龄的他,正静静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陈应时的学生于韵菲说,陈老先生去年9月就因脑梗住院,话也说不出来,前一阵还感染了肺炎,身体状况实在不允许出院。上周,于韵菲去看望陈应时,告诉他音乐会的消息,老先生非常激动,竭尽全力蹦出了一个字:“走!”
深夜,陈应时夫人应时华发来微信:“我希望音乐会成功,但我也怕听到这些旋律。别人可能体会不到,为这些乐谱,他付出了全部,连同对家庭的爱。”
让人欣慰的是,于韵菲继承了陈应时的衣钵,正在上音将陈应时的研究继续下去。古谱学这个圈子实在太小,小到连业内人士都鲜少关注,可就是有这样甘坐冷板凳的人,皓首穷经、孜孜不倦,一过就是一生。(赵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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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致力于敦煌乐谱解读的,有法国汉学家伯希和、日本人古谱学家林谦三,接着中国学者也开始着手研究——任二北、饶宗颐等都先后发表过相关著作。乐器学家应有勤、作曲家赵晓生与谭盾等国内学者,后继也进行过研究。
其中,陈应时可谓独树一帜,从1979年关注《敦煌琵琶谱的解读研究》,至今已有四十载。其间发表敦煌古谱研究论文50多篇,专著一部,成果斐然,享誉国内外。
1989年,陈应时发起成立了中国古乐团,举办《唐朝传存的音乐》音乐会,奏唱了日、英、德、中等国学者解译的敦煌曲谱及其他唐传古谱。凭借《敦煌乐谱解译辨证》一书,陈应时获得了2007年中国音乐家协会颁发的金钟奖一等奖。2015年,陈应时又获得了第26届小泉文夫民族音乐学奖,中国的敦煌琵琶谱解读经历一番波折终于站上世界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