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档案系列 | 景云里的早春二月

红色档案系列 | 景云里的早春二月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林楣   2021-03-15 14:16:00

1928年6月的一天,一个戴着黑框圆边眼镜、中等身材、拎着皮质旅行箱,斯文儒雅的青年男子走进了虹口区横浜路35弄。抬眼望向弄堂口的刻字,青年知道了这里叫“景云里”,建造于1924年,是上海很普通的石库门里弄。

(景云里 邱力立 摄)

青年踌躇满志,他刚从国民党反动当局的追捕中逃出,心绪难平。这名青年就是柔石,原名赵平复,时年26岁,正是风华正茂时,却因逃亡而面容沧桑……

师生之缘

1928年初,柔石在浙江宁海中共党组织和进步教师的支持下,出任宁海县教育局局长,致力教育改革,清除封建势力。5月,宁海中共党组织发动亭旁起义,暴动失败后,国民党反动派得知宁海中学是中共党组织的联络点,秘密抓捕柔石。柔石被迫出走上海,在朋友的牵线下,暂住在上海朋友的租住房里。看着这间小小的居室,柔石感慨万分,三年前的春天浮现眼前。

1925年春,桃花灼灼的日子,意气风发的柔石只身前往北京,他要去北京大学当旁听生。当时鲁迅先生在北大国文系讲授《中国小说史》,一周一次。这门课非常受欢迎,有很多外系的学生,去迟了,只能站在教室外的过道里听。所以,每逢鲁迅先生讲课,柔石必早早赶到教室。鲁迅讲课广征博引,语言幽默生动,语调平缓有力,吐字清晰,课堂气氛活跃,常引得学生笑声连连。鲁迅先生的普通话带有浓重的绍兴口音,与柔石家乡的宁波话有相近之处,听来特别亲切。柔石对鲁迅有着一种特别的亲近感,他详细地记笔记,不放过先生的每一句话。但这场师生之缘止于讲台上下,柔石未有机会私下拜见鲁迅先生。

1928年6月的上海,潮湿闷热,柔石此时的心绪就如这空气中的水分子,粘成一团难以散开。“先生定会给我指引。”立于朋友租住的小房间里,柔石迫切地想去拜见鲁迅先生。他知道鲁迅先生的居所就在邻处,于是,拿出一叠书稿,字斟句酌,这是他最新创作的长篇小说《旧时代之死》。柔石想,先生会对这部拙作给予怎样的评价?

几个月后,在鲁迅原厦门大学学生王方仁的引见下,柔石终于见到了先生。他忐忑不安,不知贸然拜见,是否会惊扰先生?然而,一见面,先生那带有浓重绍兴口音的普通话,让柔石一下子放松下来。

(柔石)

柔石告诉先生自己原名、笔名的由来,并惴惴地把《旧时代之死》送给先生审阅。鲁迅微微一笑,这个小说之名已然表明这个青年的心思。随口问道,从宁波而来,现居何处?柔石说,住在朋友的租住房里……鲁迅略一思考,说,这样吧,这里附近有间房,你们看看合适否?

附近这间房就是景云里23号。事实上,是鲁迅先生将自己居住的23号腾出来让给了柔石,自己一家则搬进了17号,鲁迅的三弟住在18号。这里附近还居住着陈望道、茅盾、叶圣陶、冯雪峰等一大批文化名人。

这是柔石与鲁迅真正的初次见面。

景云里23号,这间面积70平方米的石库门房子成为柔石在上海的安身之处,也是他革命文学之路新的起点。

那天,回到住处,柔石心潮澎湃。鲁迅先生智慧的语言、深刻的思想无不敲打着柔石的内心,尤其是先生对《旧时代之死》的两句点评,更让柔石心绪起伏,这两句话虽是写作上的评点,却更是一位前辈对后生的鼓励与教诲。

(鲁迅)

自那日后,柔石便成了鲁迅家中的常客。随着交往的增多,鲁迅对柔石的作品和人品都有了进一步的了解。鲁迅十分欣赏这个有思想有才情的青年,他从柔石的作品中感到了青春的活力。鲁迅尽力提携和帮助柔石,将柔石的《旧时代之死》和《人鬼和他的妻子》推荐发表,《旧时代之死》是柔石唯一一部正式出版的长篇小说。

在柔石心里,鲁迅亦师亦友亦父,鲁迅对柔石的生活、写作都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柔石的小说创作在题材、主题,甚至写作风格上都烙印着鲁迅的痕迹。

创作《二月》

一个落日余晖洒满街面的下午,柔石从窗外望向远处对面的屋顶,坡型屋顶有一个老虎窗,老虎窗里伸出一根新嫩的长竹竿。竹竿的一头光溜溜地架在屋顶的瓦片上,一头被绳子扎牢,吊在窗里的一个钩子上。看到这根竹竿,柔石倏忽一阵伤感,他想起了自家的那根竹竿,是母亲年初时候问乡下亲戚讨来的,也这样洗干净了吊在外面吹晒,说是吹吹晒晒,竹竿会牢固一些。他又想起了家乡的那条小河,一条不知名的河,常有妇女蹲在河边洗衣……楼下传来“咚咚”的声音,那是门环撞击大门的声音。一个想了很久的小说主题跳入了脑海,在“咚咚”声中回响……这就是后来享誉文坛的小说《二月》。

很多个夜晚,景云里23号的窗内映射出淡淡的黄色的光,那是柔石伏案灯下,奋笔创作《二月》。

(《二月》封面  柔石 著)

写作《二月》时,柔石时常苦闷不已。他在肖涧秋身上看到了自己和许多青年知识分子的影子,他把自己的苦闷融化到小说里,反映了大革命前夕黑暗社会的沉闷,也反映了知识分子找不到出路的苦恼。柔石渴望通过塑造两个追求光明和进步的知识青年的形象,揭露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是窒息人性的魔窟、孕育悲剧的温床。《二月》是柔石对现实的愤恨和思考,也是他渴盼改变现实的探索。

1929年夏天,《二月》成稿。柔石将书稿包裹得严严实实,放在一个皮包里,他叩开了鲁迅先生的家门。

鲁迅很郑重地接过书稿,亲自校阅全书。在《二月》里,鲁迅看到一个日益成熟的柔石,看到了柔石擅长的心理描写,时而欣悦,时而悲伤,时而向往,时而迷惘,整部作品贯穿着强烈与舒缓、伤痛与宽慰、绝望与自省等处于对立状态的情绪,但最终相互渗透相互融合。

(鲁迅曾居住过的景云里十七号 邱力立 摄)

鲁迅的居所离景云里23号不远,深夜,窗内投射出的淡淡灯光,与书中的字句有如和弦般的共鸣,鲁迅欣然为之作小引。

1929年11月1日,《二月》在上海春潮书局出版。(1963年,《二月》被改编成电影《早春二月》,由谢铁骊执导,孙道临、谢芳、上官云珠主演)

柔石在创作《二月》之时,在鲁迅的引荐下,与上海文化界很多知名人士相见并熟识。在鲁迅的帮助下,柔石和崔真吾等人一起组织了旨在介绍东欧、北欧文化,输入外国版画的“朝花社”,并筹办《朝花》期刊,同时出版《艺苑朝华》美术丛刊,1929年1月,鲁迅又把《语丝》交由柔石负责。不久,鲁迅与柔石合编《近代木刻选集(1)(2)》,并出版合译作品集《奇剑及其它》《在沙漠上》等,可见鲁迅对柔石的信任。

共同的办刊历程和木刻爱好使鲁迅与柔石的关系与感情愈加亲密,两人有时如同父子。鲁迅在日记中近百次地记录下与柔石交往的点滴。

痛斥黑暗

1929年秋,党中央决定组建一个以鲁迅为首的“中国左翼作家联盟”,要求柔石参加“左联”的具体筹备工作。

1930年2月,柔石和鲁迅、冯雪峰一起出席“上海新文学运动者讨论会”和“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3月,三人一起参加了“左联”成立大会,柔石任执行委员、编辑部主任;5月,柔石加入中国共产党,出席了“左联”第二次全体会议,并以左联代表资格,参加了全国苏维埃区域代表大会。

这时的柔石,不仅是一名繁荣中国革命文艺创作的文化工作者,更是一名推进新文化运动的革命者。他把个人命运和国家命运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用小说、独幕剧、诗歌和散文等文体,积极奋进地写作,或痛斥现实的黑暗,或歌颂爱情的坚贞,他在文字里发出了改造世界的呐喊。

《一个伟大的印象》是柔石参加全国苏维埃大会区域会议之后,创作的一篇优秀报告文学。作品通过“辽东的同志”和“16岁年轻的勇敢的少年”两个主要形象的生动刻画,真实而深情地报告了大会盛况,写出了与会者的精神面貌和柔石的切身感受,亲切感人。《一个伟大的印象》用刘志清的笔名发表,后被译成日文,产生了广泛的国际影响。

而柔石专门介绍外国版画的画集《艺苑朝华》五辑,犹如一股巨大的春风极大地推进了新生的木刻艺术发展。

但是,此刻,阴云悄悄压上头顶。1931年1月17日,柔石参加在上海东方饭店举行的讨论王明路线问题的会议时,遭叛徒出卖,被国民党军警逮捕。2月7日,柔石与殷夫、欧阳立安、胡也频、李伟森、冯铿等23位革命同志被国民党反动派秘密杀害。

柔石牺牲的噩耗传来,鲁迅立于屋中,久久不能言语,直至深夜,鲁迅写下:“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震惊和悲痛让鲁迅久久不能平息,站在景云里23号的窗下,抬头望向窗户,那点亮黄色灯光的人虽已逝去,但是灯光却永远地照亮中国大地。

“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这句著名的诗句,是鲁迅在《为了忘却的纪念》中缅怀柔石的。

(“左联”五烈士铜像)

《为了忘却的纪念》是鲁迅写的一篇悼念文字,写于1933年2月7日左联五烈士遇害两周年纪念日。鲁迅说:“每当朋友或学生的死,倘不知时日,不知地点,不知死法,总比知道的更悲哀和不安。”左联五烈士被秘密杀害,确使鲁迅异常悲哀、不安和愤慨。他冒着被捕的危险,写下了《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柔石小传》,在左联机关刊物《前哨》创刊号“纪念战死者专号”发表。直至辞世前,鲁迅依然时常念起柔石,《写于黑夜里》便是缅怀柔石和战友的。

景云里石库门内,鲁迅用一杆“金不换”的毛笔,一扫海上文坛的媚俗之风;而热血青年柔石,也拿出了被鲁迅先生所赞赏的、堪称中国早期写实主义杰作的《二月》。

《二月》是早春,但之后,便是桃花灼灼、梨花灿灿的春天。柔石定是这样希望的。(林楣)

编辑:王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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