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专访74岁文物修复大师杨晓邬:这辈子就为三星堆修文物

特稿|专访74岁文物修复大师杨晓邬:这辈子就为三星堆修文物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孙佳音   2021-03-27 14:43:00

“修复后JSK2-114面具,就是2号祭祀坑出土的114号面具。”编号陌生,但照片上这张粗眉、立眼、蒜头鼻搭配长唇线的阴沉冷峻的脸,却是三星堆铜人面具里最具辨识度的那几尊之一。“其实我也没有数过,一共修复过多少青铜面具,大概三四十尊。”

“戴金面罩的铜人像,整个1986年发掘只出土了四具,个个器宇轩昂,高贵不凡。”修复时,要先把薄薄的、生脆的,如面膜一般的金面罩完整地从铜头上揭取下来,非常考验技术。画面上,中年模样的修复师捧着残损氧化锈蚀的青铜头像认真端详,右手边的不锈钢盘子里盛着取下的面罩,器型完好,金光熠熠。

图说:杨晓邬修复的青铜面具 新民晚报特派记者 孙中钦/摄(下同)

“最难修的还是青铜神树,比青铜大立人还难。不光要修,还要研究,不光要研究,还要观察,到底修得对不对。拼接、研究、愈合,三年,然后花了整整四年,一个零件一个零件修复。”相册翻过一页,赫然骄傲地写着:“修复后神树雄姿,高4米,宽1.4米。”

轻轻合上泛黄的相册,封面上当年时髦的女郎已不再时髦,“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杨晓邬”两行红底黑字也悄悄退却了些颜色,但关于三星堆文物修复的记忆不会退色,对于三星堆文物考古的热忱不会退却。

“这个活,我想一直干下去。”昨天接受新民晚报专访时,业已成名,也早已退休的文物修复大师杨晓邬这样说。

图说:杨晓邬讲述修复文物的往事

新出土

黄金面具最惊艳 

杨晓邬今年74岁了。他身体不算太好,从广汉三星堆挖掘现场一回到成都,便先去医院检查了身体,不过他精神头很足。因为三星堆时隔35年,又新发现了6座祭祀坑,又有500余件文物新出土,包括金面具残片、鸟形金饰片、金箔、眼部有彩绘的铜头像、巨青铜面具、青铜神树、象牙、牙雕残件、玉琮、玉石器等。“这里面,最最惊艳我的还是黄金面具。”语气里,满是一个老文物工作者的欣欣然。

“3月17日,我从海南一回来就下坑去看了看。”回忆起10天前第一次见到这批新鲜“露头”的文物,杨晓邬饶有兴致地告诉晚报:“以前1号祭祀坑出土过一件金面罩,残宽21.5厘米,高11.3厘米,重10.62克,大小、造型与同坑出土的人头像面部可相匹配,可能是从某件人头像上脱落下来的。但是这次5号坑出土的黄金面具,半张宽度就有(约)23厘米,高度(约)28厘米,重量(约)280克。虽然只是残件,但你看这个面具的尺寸和重量,足以发现它不是覆在人头像上的,而是覆盖在宽40厘米左右的青铜面具上的。在全国,也可能在全世界,如此尺寸而且这样厚重的商代金面具,从来没有出土过。”

令人意外的是,最让老杨兴奋的是“只有一半”。他分析说:“可能是祭祀活动完了,把它撕碎了,撕开成两瓣,甚至几瓣。从面具的背后看,已经烧成半熔化状了,在它下面有一些金的珠子,我们猜测是金烧熔化,掉下来的,那就可能是另一半面具烧的……”也就是说,另外的半边虽然不得见,却给了文物研究很大的想象空间。杨晓邬说,比起修复完成的满足感和成就感,他更享受“考古”真正的乐趣——“搞清楚文物背后的故事,搞清楚每一件器物为什么是这般模样,才是最快乐的事情。”

图说:杨晓邬在修复三星堆青铜面具(资料照片)

师徒俩

守着斗室埋头干  

“1986年1、2号坑发掘完成,又欣喜,又着急。喜的是,那么多珍贵文物一下子出土了,急的是,不少青铜碎片看起来就是混杂着泥土的‘破烂’,经验不多,人手更缺。”顿了顿,老杨如实交代,“其实当时干修复的,只有我一个人。后来才把郭汉中调来成都跟我学。”如今正每天忙碌于3-8号祭祀坑挖掘现场的“四川工匠”郭汉中是杨晓邬的徒弟,也足足修了35年三星堆文物,但当年他只是一个特别调皮的孩子,“我们在坑里挖文物,借他们家房子住。住久了,他就做了一个假的陶器,放在坑里,看我们是不是看得出”。回忆起徒弟的可爱模样,杨晓邬笑了:“那时候他才13岁,机灵、聪敏、勤奋,上手又快。最初就让他跟着学点陶器(修复),然后三星堆有青铜和玉器陆续出土,就把他调来成都了。”于是,师徒二人守着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一间二三十平方米的小办公室,修复完成了不少头像、面具、铜尊和罍。

杨晓邬忆起当年初见三星堆青铜器时的“着急”,他说:“蜀人制作这些青铜器不是为了展示和欣赏。青铜器铸造好后,很快就会被大力砸碎,然后堆进祭祀坑里,最后用火焚烧,以用作祭祀。所以,三星堆数量庞大的青铜器发掘出来后,没有一件是完整的。不光破碎,而且还因为埋土时候用力夯紧,导致器型扭曲变形,也有一些碎片被火烧得熔化掉了。”比如,青铜大立人被发掘时,断成了两截。“是被人为敲碎的,上下两截。大立人的下半部分,在坑里面(被)氧化得比较厉害,它已经禁不起这个青铜大立人的重量了。那么我们在修复的时候,就要在竖面下面进行加固。也是经过很多次的努力,才把这个青铜大立人给修起来了。”

图说:修复的大立人

修神树

七年弹指一挥间

“喏,就是差不多修一件,修复前修复后都拍一组照片。”原来,这薄薄一本相簿,从金面罩铜人头像到纵目面具,从顶尊跪坐人像再到青铜太阳形器……满载着杨晓邬十多年的心血和成果。“你知道吗,纵目面具,最初以为修出来跟单人藤椅差不多大小,结果越修越完整,越修越大。修了两三年,最后几乎要把小办公室撑满。每天看着它凸伸出的16厘米的眼睛,真真是精绝雄奇。”

后来,单位终于腾挪出一间稍大的会议室给杨晓邬和郭汉中用。只可惜,神树的修复还是只能在室外,在高高的脚手架上进行。“你看,这些就是神树最早的所有碎片。”照片里,成堆的碎片满满地铺满一地,除了变形严重的底座,看不出任何树的形态,甚至找不出一根完整的枝芽,“文物毁损严重,这根本难不倒我。最棘手的是,这些东西我连见都没见过,也没有任何资料和线索。最开始我们都不知道它到底长什么样子,就想着要把文物恢复到几千年前的原貌,还不能有丝毫的差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于是师徒俩只好用最老实的方法来修复。他们把东西分好类,先找出结构最简单的碎片,而后根据碎片和碎片之间断裂的缝隙结构,像玩拼图游戏一样把它们拼起来,“就像拼搭恐龙骨架一样,一节一节地把它修复好。慢慢地,才理清其中套铸、铆铸、嵌铸等工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爬上蹲下,杨晓邬和郭汉中终于完成了这株高达396厘米(中国古代青铜文物中体形最高大)的青铜神树的修复。从1990年到1997年,七年弹指一挥间。

图说:青铜神树

挺期待

修复一件是一件

1997年,三星堆博物馆对外开放。恢宏诡谲的神树,纵目阔嘴的面具、高鼻大耳的立人、流光溢彩的黄金……叫人流连、赞叹、难忘,也让人生出疑问——为什么会出土这么多人面青铜器?为什么它们长得如此独特?它们是如何被铸造的?那些硕大的青铜器从何而来?小而精的青铜物件又是做什么的?存在于三四千年前的三星堆人是怎样的一群人?他们从哪儿来,如何生活?跟出现时期有所重合的中原商王朝有什么关联?三星堆文化到底存在了多久?

在广汉的三星堆博物馆和位于成都的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的库房内,其实仍存有一些1、2号祭祀坑里发掘的、“零碎”的青铜残片,却似乎很难再作复原和进一步研究,“不够依据,不敢随便乱动,乱拼接”。它们原本是什么模样?它们万一复原,会否再解开某一个三星堆小谜题?我们对三星堆的了解又还有多少空白?

当种种遗留的问题横亘面前,无法解答时,三星堆考古迎来了一次新的突破——从2019年12月开始,在1、2号“祭祀坑”的周围,现任三星堆考古工作站站长雷雨和他的同事们又陆续发现6个相似的器物坑,四大两小。发掘工作还远没有进行到一半,3-8号祭祀坑这个初春所出土的文物数量和质量,甚至已经超过了之前。大口尊、青铜罍、顶尊跪坐人像、青铜面具……仅3号祭祀坑中,就发现了数十件造型奇特精美、保存相对完整的青铜器。“大口尊通高超过60厘米,不仅是三星堆这次发现规模最大的一件青铜器,而且也是四川地区发现的最大一件青铜尊,雄浑大气,蔚为壮观。”杨晓邬说,还没有提取出来时候,他站在坑边看到这件宝贝,便激动不已。

“还有一件方尊,保存特别完好,纹饰也精美,完整的方形铜尊,在三星堆遗址前所未见。”兴奋和欣喜之余,杨晓邬也依旧保持着老考古人的一份谨慎,“那几天在广汉,还是有这种感觉——如果要把这些青铜器,把这次出土的新文物都修复好,还是得要好些年,哪怕现在有好多人帮忙一起修”。在杨晓邬看来,打开“盲盒”容易,但要完整呈现出它的原貌,却非想象得那般简单。“当年古蜀先民把这些祭祀物品放进坑里后,不仅是回填泥土,而且还层层夯实,这导致文物变形和破碎,至少需要三五年时间才能够清理完毕,之后又需要很长时间去修复。”

对于大家关心的修复工作何时正式开启,是不是能在三星堆博物馆现场看到“老法师”修复青铜器,“还没那么快能上手修。取出来以后,要一一登记、点算,还要做修复方案,上报给国家文物局……”话虽如此,当我们询问74岁的老人,是不是还愿意为三星堆修文物?他几乎没有犹豫地答非所问:“挺期待。”杨晓邬顿了顿,又道,“暂时不回海南(养老)了,有空就要去广汉(三星堆博物馆)看看,帮忙一点是一点,修复一件是一件。” 

新民晚报特派记者 孙佳音

编辑:赵菊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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