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韩少功 离你很远,又离你很近

人物|韩少功 离你很远,又离你很近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杨晓晖   2021-05-15 13:36:07

价值观多元的时代,真正的智者从不迷乱。作家韩少功说,人性包含情感和欲望,情感与过去相连,欲望与未来相连,情感守旧,欲望求新。

 1  好作家的使命在于传播价值观

翻开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韩少功的散文集《态度》,阅读第一篇《渡口以及波西米亚》,作为第三届“三毛散文奖”审读委员会的委员,觉得只这一篇,就盖过了216部初评散文集的所有文章。从容文字、思想锋芒、人文历史的娴熟,熔铸于张弛有度铿锵有力的长句之中。他的感慨或者启蒙你或者点燃你。

在小说与散文创作两方面都硕果累累的韩少功对于两种文学样式的区别,概括为“想得清楚的写成散文,想不清楚的写成小说。”——这观点也指导了无数的文学青年。然而小说家的散文,就是弥散不一般的力量。2007年,韩少功以散文集《山南水北》获得第四届鲁迅文学奖。获奖评语是:“韩少功将认识自我执著地推广为认识中国,以忠直的体察和宽阔的思考,在当代背景下发掘和重建了乡土生活的丰沛意义。”

2000年,韩少功在湖南省汨罗市八景乡,他曾经插队了六年的地方,建造了他依山傍水的农家院落。一年之中,有半年的时间,他从任职的海南来到湖南的乡下。《山南水北》就是写作家在八景乡的乡居生活。102篇短文,写他的种植、驱虫,串门、交友,观察、思考,一流大家的幽默俏皮时时散发,令人微笑大笑。

2020年,出版社的朋友推荐韩少功的最新散文集《态度》,作为第三届“三毛散文奖”的参评作品。比起《山南水北》的生动诙谐、感性诗意,《态度》的阅读,使阅读者有更多的停留。一个停留,就是一片喝彩。对思想上瘾的韩少功,也让读者对他的探索上瘾。于是想到,荣获国内外种种重要文学奖项的韩少功,此次再获“三毛散文奖”大奖,其意义,一是告知人们:在这个人人都可以写作的微信时代,什么才是真正的作家。二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才能成为好作家。对于那些获得三毛散文奖的优秀文学新锐,韩老师是他们当之无愧的楷模。三是将经典再度普及,《态度》将再次进入大家的视野,可以有三刷四刷。

拉美贫困区的图书馆,是“几个孤零零的情怀亮点,”“富人的道德工程”——韩少功特有的词语组合,总是“箭指靶心”、令人心领神会。在他的系列文章中,对于消费潮中的虚高、生快钱的社会弊病、物质化对于人性的腐蚀,持续地表达着怀疑、批判、警醒与痛切的忧虑。“人类最后的特点和优势,其实就是价值观。”道德的核心内容是价值观,是义与利的关系。在韩少功看来,文学也是如此,好作家之所以区别于一般的“文匠”,“就在于前者总是能突破常规俗见,创造性地发现真善美,处理情与义的价值变局”。

读韩少功的散文,也相当于读了许多前贤的书。他的判断基于他感性的本能,也基于他的满腹经纶。他的语言既古典又现代,既口语又书面,既朴素又妖娆,既通晓又深邃。浩浩荡荡、驳杂丰富,有宽容的温和,更有讽刺的犀利。他同时也是一位出色的翻译家。

 2  孩子们习惯叫他“韩爹”

很多年以前,韩少功来上海参加他的作品研讨会。上海文艺出版社在会后有餐聚。韩少功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喝,他抽着烟,什么也没吃。他的不吃与我们的吃,仍然相谐一体。记者们都由衷喜欢心目中的这位高人。他衣着随便,大气谦和,没有一点名作家的架子。

韩少功八景乡小院的不远处是一所小学。孩子们被老师告知:只有周六与周日,才可以去打扰韩爹。但有访客来临,孩子们仍会雀跃地喊着韩爹,进他的院门,而韩少功会像爷爷呵斥小辈一样,叫他们不要打扰客人。在有着贤爹、庆爹、谷爹、绪非爹种种称呼的八景乡,韩少功被农民们叫作韩爹,可见他被他们当作了自家人。

在山上开公路不知左面好还是右面好的村干部,一定要韩爹到山上去考察拿主意。船工李有根做着法国访客李普曼的向导,韩爹需要一遍遍告诉他:你们不是一个祖宗,你这个李跟他的李是不一样的。他送你“像药丸子一样的东西”,不是药丸子,那是巧克力。乡邻们自家的冰箱不通电,里头塞满衣服或者杂物。如果有一碗碗的鲜肉需要储存,就要放到韩少功家的冰箱里,韩爹的冰箱也就成了公共冰箱,“菜地也半公共化。”有住得离韩爹最近的大爷,觉得虽然住得离大作家最近,却没得啥好处,便定期借钱,也定期还钱。老农们感谢韩爹来八景乡为他们做了很多好事,对此的报答是:七嘴八舌地献计山上哪一块是葬他的风水宝地……韩少功幽默地说:“准僵尸还得给他们倒茶喝。”

2017年10月,由湖南省汨罗市作协热情张罗,在韩少功曾经插队务农的罗江镇天井村,召开了一个老乡见面会,曾进入韩少功小说的各位原型人物争相对号入座,并要求合影留念。他们的表情隆重、认真、肃穆。大作家笑得很欢。

韩少功赞成海德格尔的观点:“静观”只能产生较为可疑的知识,“操劳”才是了解事物最恰当的方式,才能进入存在之谜——这几乎是一种劳动者的哲学。韩少功也赞成老祖宗说过的“修辞立其诚”。在《态度》一书中的答记者问中,韩少功说道:“总是在机关、饭店以及文人圈里泡,你说的几个段子我也知道,我读的几本书你也读过,这种交流还有多少效率和质量可言?相反,圈子外的农民、生意人、基层干部倒可以让你知道更多新鲜事。”他敏锐地发现,山里农民的笑脸是各行其是,并非“交际同类时的肌肉表达。”他怀疑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以后,“我在镜中是否也会笑出南瓜或者石碾的味道,让自己大感陌生?”

 3  对话韩少功:心里放不下那些人那些事

韩少功的多部作品,是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1998年翻译的费尔南多·佩索阿的散文集《惶然录》。2012年《韩少功作品系列(十卷本)》。2014年长篇小说《日夜书》。2017年8月增修版《韩少功作品系列(十二卷本)》。上海,给予韩少功怎样的印象?在《山南水北》的第97篇《老地方》中,有这样的文字:“我到过塞纳河左岸的咖啡馆,到过京都寺庙里的小庭院,当然也到过群楼唰唰唰疯长的北京和上海。我惊喜那些人间奇境但从不会梦到它们。”

杨: 韩少功老师,您是否对当时上海文艺出版社的已逝领导郏宗培先生留有印象?还有您的责编丁元昌先生?《日夜书》的责编正是丁先生。他认为:“韩少功是当代中国作家中的思想家和哲学家,是真正具有当代文学精神的文学家,具有勃勃的创造活力,总是不断超越自己与同代人,走在时代思潮与文学的最前沿。”

韩:当然记得郏先生。上海文艺出版社的编辑中,我打交道多的是郏宗培、丁元昌、魏心宏几位,他们都是热情、温厚、靠谱的弟兄,在合作中能让你感到心里舒适和踏实放心。

杨: 《山南水北》最后的附录:次优主义的生活——对话韩少功的问话者芳菲,是否是《文汇报》副刊“笔会”的编辑周毅?

韩:周毅是一位才女,有别才,有异才,可惜英年早逝。她在我印象中是资深编辑,有一次遭遇我口误,把她不幸划到了老同志一列,她有点在意。我很抱歉。我相信她在天堂那边永远年轻。

杨: 果然是她。记得她在评论您的小说《暗示》中,有一句极为精彩的话:“韩少功精神之旅所寻找的真理在这里呼之欲出:人民与实践是消除极端思想的良药。”

杨: 韩少功老师,近几年是否到过上海?有要好的上海朋友?对于上海近年的发展有什么印象?

韩:上海太大了,变化太快了,在我印象中是中国城市管理最好的城市,没有之一。但我的方位感差,看一百遍也找不到北,还是白看。我最近一次来上海是参加上海书市,发现上海爱书、购书、读书的人真是多,从早到晚,人涌如潮,差一点阻塞交通,完全不是有些地方那种强打精神的形象工程。

杨: 从2000年在汨罗八景乡生活,已经有20年历史了,您心态上有什么变化?《山南水北》中的有些人物是否已经过世?

韩:“神医”走了,“剃头匠”走了,“贤爹”去年冬天也走了。不过,又有一些新面孔走进我的生活。只要身体能对付,我这种半年城市半年乡村的模式大概还可以持续下去。半耕半读的日子其实很惬意,有益身心健康。我老伴甚至在乡下过上了瘾,一到开春就催我动身。

“最大的战胜是不像对方,是与对方不一样。”——韩少功老师的这句话,无论是对决定写作的作家,还是对一个只要出色地生活的人,都是如此具有力量。(杨晓晖)

编辑:钱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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