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医线 | 被“恶魔”支配,她们住进600号重新学习“吃饭”

第医线 | 被“恶魔”支配,她们住进600号重新学习“吃饭”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左妍   2021-08-03 13:54:00

图说:病人中年轻女性居多,不少是青春期少女 新民晚报记者 左妍/摄

每年暑假,宛平南路600号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进食障碍诊治中心病房,总是一床难求。病人中年轻女性居多,不少是青春期少女。她们花1-3个月的时间,重新学习如何吃饭、增长体重,也学习如何接纳自己。

15岁的林婧身高165厘米,体重33公斤。“女儿瘦成这样,还是不肯吃饭,更是不能提‘体重’两个字!”父亲气得想动手打她,被医护人员拦住了。“厌食症是死亡率最高的精神疾病,需要综合治疗,家长一同参与,配合治疗,才能让孩子更快康复。”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临床心理科主任、进食障碍诊治中心负责人陈珏说。

图说: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一位进食障碍康复患者近期策划的一场身材焦虑展 采访对象供图(下同)

所有时间都用来“吃”和“吐”

林婧这样的女生,病房里比比皆是——最大的不过30来岁,最小的只有11、12岁。暑假,进食障碍门诊会进入一年中的就诊高峰。决定来住院,大多是因为“走投无路”,“先保命啊,她人生还很长。”林婧父亲说。

刚住进来的刘怡今年刚满20岁。3年前出国留学,身处异乡倍感孤独,食物成了“慰藉”,短短两个月,身高160厘米的她体重就增加到了60公斤。节食减肥,让她经历了从厌食到贪食的转变,学会了用催吐管,每次都要吐干净才停下,每天所有的时间几乎都花在吃和吐上。“我也想停止,但我被恶魔支配了,痛苦又欲罢不能。”

由于催吐频率高,刘怡经常头晕、心慌、没有力气,无法爬楼梯,反复因“低钾血症”接受输液治疗。后来她也开了抗抑郁的药,但是一个人在国外没有其他人的支持,作息、三餐仍然混乱,暴食催吐无法控制。直到“觉得自己这样可能会死”,她才决心回国治疗。

住院以后,刘怡进入了规范的饮食管理,医生还给她使用了抗抑郁药物。在600号的每一天,她学习如何吃饭,如何调节情绪……目前,刘怡的父母也参与了家庭治疗,一切渐渐步入正轨。

“催吐管”是什么?央视曾曝光,这是一种直径超从11-22毫米不等的塑料管,帮助人以“呕吐”的方式快速减肥。陈珏告诉记者,进食障碍(Eating disorders,ED),属于精神疾病,是神经性厌食(简称厌食症)、神经性贪食(简称贪食症)、暴食障碍(简称暴食症)等一组疾病的总称。进食障碍中,不管是厌食还是暴食,都可能有进食后的“清除”行为,比如使用催吐管。“年轻女孩不要随意尝试,催吐行为对身心有着严重的损害,甚至带来生命危险。”

“我不是一个怪物,我只是生病了”

绝大多数进食障碍患者都有“减肥”的经历。他们减肥的时候,也许有点胖,也许根本就不胖,但当他们患上进食障碍后,特别是厌食症患者,往往都苗条得吓人。

实际上,进食障碍本身并不致死,患者死因主要是严重营养不良导致的多器官衰竭或是并发抑郁导致的自杀。陈珏就遇到过病情太严重令她无能为力的患者。“刚刚治疗没几天,就因为身体条件实在太差,猝死了,真的很可惜。”

陈珏说,进食障碍患者建议首选住院治疗,不要等到病情恶化了才想到来,更不要因此有什么“病耻感”。生病了不可怕,在医院能得到更加全面、有针对性的治疗。她们需要纠正进食障碍相关行为,学习情绪调节,还需要心理治疗,让患者对自己有更深入的了解,让父母知道如何有效地帮助孩子。通过规范的营养支持、心理及药物干预,是可以让这类疾病达到临床治愈的。

张晓阳就是一个“重生”的女孩。去年,她因过度减肥而导致体重过低、营养严重不良、心率过缓,月经也不来了。即便在身体健康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每天仍然精打细算着想要少吃一点,还会强迫自己进行高强度的运动。“我知道这样不对,但这些想法和行为都已经不受我的控制,十分痛苦和绝望。”

直到触摸到了死亡的门槛,她决心来到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住院治疗。第一周,最煎熬。“掀开饭盒,我眼里却只有白花花的米饭、肉还有油。”脑海中那个声音在咆哮着:不能再吃了!你看看有多少油!”

每次饮食治疗结束之后,她都会带着沉重的心情默默地流泪,然后哭闹着想要出院。爸爸没有顺从她的意愿,也从未斥责过她,只是坚定地一直陪伴着。

渐渐地,张晓阳放下了抵触,也认识了更多“战友”,彼此陪伴,相互鼓励。对外界大众来说,600号病房可能是可怕的存在,但是对她来说,却是一个温暖的避风港。“我不是一个怪物,我只是生病了,我在康复和治疗!”三个月后,她出院了,又花了一年的时间调整自我,最终达到了临床痊愈。

家长也要参与治疗,帮助孩子康复

不是人人都像张晓阳一样幸运。有的进食障碍患者康复出院后又复发;有人花了大量时间治疗,仍不能摆脱对“瘦”的执念。陈珏说,为了让患者出院后依旧可以得到科学的照看,精神卫生中心发起了进食障碍家属培训项目。通过培训,茫然的家长们得以找到方向:家长和子女应形成同盟,尝试去彼此理解和共同面对,这对治疗起着关键作用。“很多家长一开始都是很焦虑的,甚至打骂孩子,但是这些家长在参加了我们的课程之后,慢慢学会了调适情绪,与孩子更有效地沟通,也有利于促进亲子关系的修复。”

患者驼希来自单亲家庭,她与进食障碍相伴七年,伴随重度抑郁。去年4月,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进食障碍诊治中心病房在疫情得以控制后恢复开放,驼希全家人来上海找到陈珏主任,她如愿进入病房。饮食治疗、艺术治疗、团体治疗、个体治疗、家庭治疗、CBT治疗、DBT课程、运动治疗、药物治疗,渐渐让女孩的病情改善。她的妈妈也在病房里坚持学习,配合治疗师做家庭治疗。如今,女孩康复了,出国继续学业。妈妈也开启了心理健康教育的学习。“未来,我也能尽一己之力帮助到深陷进食障碍的患者和家属们。”

图说:陈珏在接听公益热线电话

在陈珏看来,病房里的女孩子们,很多都是非常优秀的。“一些优秀的女性之所以更容易患病,是因为她们本就苛求完美,倾向于通过自我控制来实现目标,在当下病态审美的催化下,完美就跟瘦画上了等号。”陈珏感慨地说。“这种‘瘦’文化对青春期的孩子来说负面影响特别大。”在陈珏的印象中,进食障碍的患者越来越低龄化了,接诊过最小的孩子,才刚刚读小学而已。

而不仅女性,进食障碍也瞄准了一些男孩。不久前刚刚出院的15岁男生陈飞,身高170厘米,原来体重70公斤,因为减肥,体重只剩下了一半。父母不理解,不断打骂孩子,导致孩子逆反心理严重,多亏及时治疗,目前陈飞体重已上升到110斤,达到了出院标准。

在病房里,进食障碍的治疗手段是多种多样的,出院后,依然要门诊随访。2017年,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成立了全国第一个进食障碍诊治中心,陈珏说,解决营养不良导致的躯体症状同时,还需要进行药物、心理等各种治疗。进食障碍的有效心理治疗有认知行为治疗(CBT)、辩证行为治疗(DBT))、基于家庭的治疗(FBT)、家庭治疗(FT)和精神动力性心理治疗等。其中,DBT和FBT是由陈珏在2017年分别从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UCSD)和斯坦福大学进食障碍中心引进到国内,DBT主要内容是技能训练,包括正念技能、情绪调节技能、痛苦忍受技能以及人际效能技能,帮助患者在改变和接受之间取得平衡;FBT帮助家属更好地了解进食障碍和理解孩子。

市精神卫生中心数据显示,2002年门诊进食障碍患者仅8人次,到去年已经高达近3000人次;住院进食障碍人数从2002年的1例增长到去年的218例。然而,目前的现状是大众对疾病的知晓率低、就诊率低,能进入进食障碍专病诊治的比例更低。上月,市精神卫生中心“慧食慧爱”公益热线开通,这是国内第一条进食障碍免费咨询热线(4009001112),于每周三和周六19:00—21:00接受各类与进食障碍相关问题的咨询。陈珏说,很多人非常需要帮助,但是不知道到哪里寻找帮助。我们想告诉大家,当你有需要的时候,我们为你打开一扇窗,让你看到希望。”同时,她也希望传递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给年轻人,“更瘦不一定更美,健康才是最重要的。”(文中患者均为化名)

新民晚报 首席记者 左妍

编辑:陆常青

看评论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