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是对大地的感恩

落叶是对大地的感恩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黄柏生   2021-12-02 15:57:53

近日,在园林般的小区溜达:寒风瑟瑟,落叶缤纷。一溜看去,不论阔大如巨掌的梧桐叶,还是坠自高逾三十米、乍小如雏鸟羽毛的杉树叶,一色叶面吻地、叶背上拱。对此,科学家自有说法:“那是叶子内部特殊结构造成的。落叶时,叶面对叶背相对较重,所以,叶面一般先到达地面。”然而,我却执拗地更欣赏童话和诗意的识见:那是叶片对滋养她的根和大地的亲吻道别,是殷殷的血脉感恩,同时,耳畔似乎响起歌曲《父老乡亲》的优美旋律:“树高千尺也忘不了根……”

闲来整理家中多层文件柜,忽然瞥见先父写于1938年的家信。其中一句云:“我这里枪声不断,百物飞涨,物品稀缺。大女读书用的纸张簿本,我会尽力去办。”这句平直寡淡、笔迹粗拙的告知,旁人不屑,我每读每凝注:当时,为避上海沦陷地界的战祸,父亲让母亲携一子三女在浙东山区的家乡居住,他留沪独力支撑。他是酿酒师,常年一根草绳束腰。一次过年节,一次到酒500甏,这些酒每甏50斤,总重折合12.5吨!为节省雇佣劳力,竟独自分层成型堆垒,累得吐血。这类牛马之劳,全是同店谋生的堂兄事后吐露的。所以,每见这帧全然洇黄、用玻璃胶带“整容”的老父唯一遗墨“珍品”,睹物泛思,泪腺分泌汹涌。

读初中时,语文老师教《背影》,说到动情点,泪光闪动。然而,我却没有被催情。我想,朱父好歹是个邮政局长,是“坐办公室”的,送儿子上车,还能用皮大衣垫座,而我出牛马力的老父让我们一家老小不挨饥饿、不穿破衣,没有肩头不吊书包的难堪,那得有多大的付出?至于朱父不顾肥硕身躯越过铁道去买橘子,作为人之父,也觉平常。一次我送小女儿暑假独自远赴千里之外,上火车后也再三“媚托”旁边的中年乘客;临开车,发觉孩子没带水杯,即如刘翔般飞速去车站商店买了搪瓷杯,递入窗口时,车轮已经启动。当父母的,这类“本能”,比比皆是。

浮想联翩,推人及己。高龄的我,上月读了章慧敏的《活着的遗物》一文,情不自禁地重溯已撂入旮旯的日记,反刍那如歌的岁月,尤其是孩子们成长的艰辛与欢欣。随即再逆思我那只读了四年“雨书”的老父(在老家,穷人孩子下雨天才进私塾读书),倘若他当时也能用日记逐一留下往昔的印迹,我也能常“见”父亲忙碌的“背影”了。我更从中窥见我的成长履痕,活成“完人”!因为人从襁褓至懂事的成长,没有父母告知,谁知?所以,若有父母日记的记载,不亦成“完人”乎?

我最近参加一位至友的丧仪。回到家,其两个儿子立即将老父衣着,包括不少还吊着标牌的崭新服装、皮鞋等,全部付之一炬!我目睹全程,心火渐起:你那四房两厅中的紫檀木家什、老父珍藏的海内孤本,何不也一并烧了让老父继续“享用”?那如许健朗且高学历的成人,还真不如落叶……(黄柏生)

编辑:徐婉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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