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 我心中的爸爸和妈妈——写在孙道临百年诞辰之际

记忆 | 我心中的爸爸和妈妈——写在孙道临百年诞辰之际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孙庆原   2021-12-12 10:31:08

上世纪 80年代生活照

思念如水,记忆如潮。多么希望时光倒流!

1962年,孙道临和王文娟结婚照

“孙道临是一首舒伯特和林黛玉合写的诗。”“月老”宗江伯伯颇为得意的这句话,在坊间传开后,很多人认为这桩婚姻是“不可思议的奇迹”,“两人家庭和教育背景、生活习惯都不同,怎么能做到情投意合呢”?其实,世人眼里这些婚姻的必要条件,爸爸孙道临、妈妈王文娟在苦恋4年期间,从来没有想过这是“问题”。妈妈晚年总结道:“婚姻这件事,还是精神上的合拍最要紧。”

1962年9月庐山蜜月

“精神上的合拍”,源自人生观和价值观的一致。在我心里,爸爸妈妈不仅以作品留世,还把善良纯正、勤奋进取的品性传给了我们。

1.一样的情怀

爸爸妈妈都是从旧社会的困苦中走来,少年便识愁滋味。一个叹民生多艰,一个为全家生计。解放军攻占上海的翌晨,蜗居霞飞路的爸爸和借住成都路的妈妈,都看到过带伤的战士们在寒风中露宿街头的情景,惊喜又感动。怀着对新中国的热爱,他们都报名去朝鲜战场参加慰问演出。爸妈第一次约会就谈起当年在前线经历枪林弹雨的感受。“说到这些,我和她一下子都被对方深深打动了!”那天,爸爸还赞扬妈妈在舞台上演绎的林黛玉“独见风骨”。深夜回家后,他辗转难眠,起身写了一首小诗:“请给我一缕阳光……”抒发对妈妈的爱慕。写这首诗的纸片他珍藏了几十年。

王文娟在朝鲜战场时身着文艺女兵制服

一样的家国情怀,使两人内心的距离感顿时消失了。仿佛早有灵犀,中华人民共和国刚成立时,当爸爸知道自己的薪水比毛主席还高,主动向上级申请减薪;而妈妈参军回来,也把组织上为她保留的高工资全部上交了。他们更把这浓重的家国情怀投入到一生的艺术创作,塑造了许多勇敢坚毅、美丽纯情的艺术形象。他们说:“是时代造就了我们的作品,是观众的挚爱滋养了我们的艺术生命。”

孙道临穿军服在天安门前留影

爸爸妈妈的故乡都在浙江,两人的桑梓之情愈到晚年愈如浓酒般醇厚。爸爸为嘉善的经济发展积极引进外资,嘉善的“孙道临电影艺术馆”落成后,爸爸说:这个馆不只是纪念我,希望能为家乡的文化旅游事业做点贡献。所以爸爸去世后,我就把他生前的藏书、用品和家具全部捐给了嘉善。妈妈在20多年前,为解决村民灌溉用水的困难,自己捐了几万元,又积极奔走争取政府拨款,替家乡建了一座水库。

2.一世的悲悯

爸爸妈妈都有一颗善良包容之心。婚后不久,他们就把奶奶和外婆接过来一起住,对两位老人孝顺至极。有一年妈妈在外地演出时外婆生病了,爸爸像孝子般一勺一勺给外婆喂饭。他七十多岁时还骑着自行车上街,替外婆抓药或是找哪里有她爱吃的金橘饼。那时双方常有外地亲戚住到我家来,他们把卧室让出来给大姑的女儿坐月子,浙江大舅的儿女每年寒暑假都来我家住;即使“文革”时期家里一半房子被“造反派”强占了,他们还是挤出一间房给小舅舅做婚房,至于后来常上门向爸妈请教或学艺的朋友、学生,对之留饭留宿更是寻常小事。

80年代在家中

妈妈把带她出道的老师、表姐竺素娥奉作自己的“命中贵人”,总是说“没有老师就没有我的今天”。老师健在时,妈妈经常去看望她,关心她的生活起居;老师去世后,妈妈年年清明都去陵园给老师扫墓祭拜,直到去年二月她住进华东医院时,还说:“清明不能去墓地看老师了,等出院后再去。”

舞台上面对观众的鲜花和掌声,妈妈总会想到编导、作曲、伴奏、舞美等“幕后英雄”。2016年“千里共婵娟”专场演出时,妈妈拉着作曲金良的手说:“对不住你噢!我一忙就顾不周全,你为专场花了这么多心血,却没有请你上台与观众见见,以后一定要让观众知道你对我的帮助。”

1986年一家三口合影

爸爸妈妈的悲悯之心,更多放在生存艰难的普通人身上。1996年春,爸妈合作拍摄10集电视剧《孟丽君》时,担任场务的四川打工仔小赵突然病倒,尽管剧组日夜不停在赶进度,但是爸爸听说后立即停下拍摄,派车送小赵去医院。小赵患的是胸腔囊肿,如不尽快治疗会有危险,爸爸当即联系到上海最好的医生为他治病,还帮他解决了全部医疗费。病愈后的小赵干不了体力活,爸爸安排他管仓库,让他继续拿一份工资。这年春节,完全恢复健康的小赵回四川探亲,行前来向爸爸告别并表达感激之情,爸爸一边叮嘱他要注意身体少喝酒,一边摸出二百元钱塞进他手里。面对这位慈父般的大导演,小赵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上世纪90年代家庭合影

爸妈收入不多,但常常捐钱给受灾地区。陪伴妈妈十多年的朋友在妈妈去世后说出了一个秘密:她曾经陪妈妈去医院,捐钱救治了两名白血病患儿。妈妈不但不肯留下姓名,还叮嘱她不要告诉任何人。寒冬季节,妈妈怕门房师傅受冻,买了油汀给他们取暖。过年过节,妈妈总会送些油啊、糕点啊给物业员工,送八宝饭她要亲自去杏花楼买。爸爸的类似“小动作”则另有一功。寒冬溽暑,他只要看到挑担在街头卖花生、卖红薯、卖西瓜的小贩,就会多买一点甚至“一锅端”全都买下,好让他们早些回家。

3.一致的追求

从小爸妈就叮嘱我两句话。一句是:“做人要善良真诚,对人要一视同仁。职业是不分贵贱的,只要是凭自己能力吃饭的,就应该得到尊重。”另一句是:“做事要认真勤奋,尽力做到自己的‘最好’,对社会就有贡献。”他们身教言传,始终以最大的热情投入工作,以认真专一的态度用心习艺,力求在银幕或舞台上的表演至臻完美。

1994年10月,王文娟和女儿在德国

每天,爸爸黎明即起,掐好时间舞剑、打拳、练声;妈妈也练完早功去上班。我和妈妈一起走在路上,跟她说话她有时毫无反应,不是陷入沉思,就是神神叨叨在背些什么,我就知道她又排新戏了。她还要我学她样,利用走路、乘车时间背单词。多少年来,爸爸和妈妈的演出很多很忙,吃晚饭时妈妈总不在家,演完戏回来我已经睡了;爸爸去外景地拍片刚回来,妈妈又去外地巡演了。节假日两人更忙着参加各种文艺演出,爸爸甚至连续9年没有和家人在一起过春节。在“孤独”中自己长大起来的我,也就很早养成了学习和生活比较自律的习惯。

妈妈虽然没读几年书,但悟性特别高,又很勤奋。她说自己没有多少天分,“侥幸有所成就,无非是肯下笨功夫,一门心思做好一件事”。每演一出戏,她都要做仔细的案头准备,对人物性格的分析和表演技法的拿捏丝丝入扣。

1994年10月,王文娟和女儿女婿在德国

翻阅她一本本的“演出手记”,《红楼梦》是她花时间和心血最多、“学问”做得最深的一出戏。1959年越剧《红楼梦》进京演出,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献礼,引起首都文艺界轰动,时任文化部领导夏衍因为向他要《红楼梦》戏票的人太多,应接不暇只好躲了起来。后来全国红学家召开学术会议时,邀请“演活林黛玉”的妈妈参加,妈妈对黛玉的人物分析和见解,博得了专家们的交口赞誉。

妈妈认为,自己性格与书中林黛玉差异很大,要演好曹公寄情最深的这位才女,光靠外在条件和表演技巧是不够的,必须走进人物内心。在通读三遍原著并看了许多《红楼梦》研究资料、确定林黛玉个性与感情的基调后,她反复咀嚼原著中所有与林黛玉有关的文字,体味黛玉因为“不放心”,在爱情发展不同阶段的心理挣扎和情绪变化。第一场“黛玉进府”,她设计的黛玉坐姿是半边臀部“粘”在凳子上,见人时慢慢起身相迎,以表现这位贵族小姐娴雅持重又忐忑拘谨的性格。

妈妈的戏迷有很多是她朋友,她们问她:为什么你在“焚稿”那场戏中没怎么流泪?她说:焚稿在原著里只有几句话,演员要给观众有“戏”可看,需要根据当时的情景“加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黛玉柔弱的身子与激愤的情绪形成强烈的反差,哀莫大于心死,“蜡炬成灰”泪已干。表演时须处理好“形”与“神”的矛盾统一,以浓墨重彩凸显黛玉决绝的心态与风骨,才能给观众心灵的震撼。每场演出之前,她都要看一遍林黛玉在全场戏中的情绪描述,全身心入戏后再化妆、登台。

孙道临夫妇和女儿女婿在 嘉善 电影艺术纪念馆奠基时合影

上世纪80年代初公演的《孟丽君》也是妈妈喜欢的一出戏。因筹备过程很短,妈妈和剧组人员边演边改进,使这出老戏常演常新,成为越剧舞台上的经典。上海电视台请《孟丽君》剧组日夜赶工,仅用一个星期就完成了3集连续剧的拍摄,播出后收视率很高,许多原来不熟悉越剧的年轻人,就是看了这部电视剧以后爱上了越剧。追求完美的妈妈却不满意,说拍得太匆忙,应该把主要角色的个性“弄得”再丰满一点。对10集电视剧《孟丽君》她也有遗憾,一是由于拍摄经费不够,结尾部分仓促收场;二是为了“扮嫩”,整个脸部皮肤拉得很紧,很难用细微动人的表情揭示人物的情绪变化。

爸爸对自己的创作也是一丝不苟,严谨得近乎苛刻。他从小饱读诗书,又在燕京汲取了“洋学问”,知识面很广,是妈妈身边的“活辞典”。妈妈笑他是“万宝全书独缺一只角——勿会敲榔头”。有一次妈妈要他修椅子,他拿着榔头狠命敲下去,钉子没有敲进去,椅子却被他砸坏了。正是因为“学问太多”,影片拍摄前他会研读更多的资料,握筹布画更加用心。特别是案头研究,妈妈说他天天“弄纸头”,一坐就是十几个钟头。

执导影片《詹天佑》时爸爸已年近八十。为了再现清末从保路运动到辛亥革命的历史真实,他和编剧一起查阅了上千万字的史料,跑了京、广、川等几个省市请教诸多专家学者,还去成都走访詹天佑的孙辈。剧本创作历时六年、八易其稿;还带着主创人员沿当年詹天佑走过的路,去长城内外勘察,在山岭丘壑爬坡,一路和编剧细磨剧本。在八达岭选景时正逢寒潮袭来,回到住地爸爸几乎冻僵了,他没有马上回房取暖,而是抖抖颤颤在门口拨长途向妈妈报平安,因为回房打电话要花公家钱。在北京,他嫌招待所的早餐太贵,为节约出差开销,每天早起为大家买来路边小摊出炉的烧饼、豆汁。没想到吃了几天,别人没事,爸爸却闹肚子了,一天腹泻十多次,半夜送去医院吊针。腹泻刚止住,他不顾众人反对,立即随组出行。患有严重高血压和糖尿病的耄耋老人,在整个拍摄过程中没有因病耽误过进度,甚至去零下40 ℃的海参崴实景拍片。

1974年爸爸被推荐去上海电影译制厂,兼做翻译、导演、配音,工作量很大。可是他不到两年就完成了《白痴》《孤星血泪》《基督山伯爵》《列宁在1918》等十多部译制片。有时一口气配音几个小时,上下唇嘴皮都粘住了。1988年,爸爸参加在旧金山举行的中美戏剧交流,美国艺术大剧院排演全英语版的话剧《马可·百万》,请爸爸饰演剧中主角之一、中国元朝皇帝忽必烈。排戏时间仅一个月,爸爸的戏份很多,背熟全剧英语台词后,需要和美国同行讨论角色、表演、感情、语气等,难度很高。但是爸爸圆满完成了全部35场演出,满载美国同行的赞誉回国。

4.欢乐温馨的家

每年7·2“新婚日”和庐山中秋“蜜月夜”,爸爸和妈妈都要深情纪念。他们互相欣赏,又各自独立。爸爸只要在上海,妈妈每演一出新戏他都去看,爸爸演的电影,妈妈也不放过,上影厂内部放外国“资料片”,爸爸总是携妈妈一起观赏。艺术上的切磋交流,侧重互相砥砺,找对方不足。也就一次在说笑中互相“吹捧”过,爸爸说妈妈演得最好的是《追鱼》,赞叹妈妈在“拔鳞”时一连串的“鹞子翻身”、“抢背”、“乌龙绞柱”等武“艺”精彩;妈妈说爸爸演得最好的角色是《雷雨》中的周朴园和《不夜城》里的张伯韩,“一个伪君子,一个唯利是图,完全不像你!”

2006年,孙道临王文娟和女儿女婿外孙外孙女合影

为了节约时间,家里吃的穿的简单随意,把肉、豆和几种蔬菜搅在一个锅里煮菜饭,若添上外婆做的、爸爸爱吃的糟鸡糟肉,就算丰盛了。每次爸爸从外景地回来,妈妈一定会亲自去菜场买爸爸爱吃的菜,爸爸空闲时也会下厨做他拿手的罗宋汤、烙饼和核桃酪,两人都说做核桃酪是自己教会对方的。在公众场合,他俩的衣着很讲究,这是对观众的礼貌与尊重,所以做西装、做旗袍再贵他们也舍得。平时穿得很朴素,在还没有空调的夏夜,爸爸穿着有破洞的汗衫布鞋在走廊里摇扇纳凉。

爸爸对妈妈的爱是体贴,是取悦,是帮助。

多年来妈妈每晚要演戏,中午必须睡一两个小时。爸爸在家就像“门神”一样守在卧室门口,不让任何人打扰,偶尔进去拿东西,也是蹑手蹑脚。电话铃一响,他马上冲过去接,生怕吵醒妈妈。有人来电话找妈妈,尽量婉言挡回去。赶排《孟丽君》那会儿,每到深夜无人时,妈妈还在越剧院排练室弹琴练唱,爸爸就陪在一旁。夜幕下并肩走在回家路上,他们俩还在讨论如何“以腔传情”。

2017年,王文娟获第27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终身成就奖,和女儿、外孙女合影

爸爸非常幽默,跟他不熟的人可能觉得他很严肃,会让人害怕,但和他接触多了,就觉得他这人蛮风趣的。和他在一起,他会让你一直笑,但他自己不笑。有一次我去看他,我说爸爸你要多运动,老是坐在书桌前,肚子会越来越大。他说:“哎,你不懂,我肚子大是因为我满腹经纶呀!”

有一天妈妈下班回来沉着脸,为工作不顺利生闷气。爸爸问了之后也“生气”了,气得比妈妈更厉害,甚至“怒发冲冠”!妈妈觉得奇怪:“你为啥生这么大的气?”爸爸说:“我的鸡肚肠比你的老虎肚皮小多了,你这‘英雄虎胆’都气成这样,我的‘小肚鸡肠’能不气破吗?”(注:爸爸属鸡,妈妈属虎。)妈妈看着爸爸惟妙惟肖演“生气”的样子,扑哧一下笑了出来,爸爸又劝她心胸放宽一点,妈妈的脸很快“阴转晴”了。

有爸爸的亲属从外地来,爸爸先跟他们打招呼:“文娟不会做饭的,随便吃点噢!”论收拾房间做家务,爸爸远比妈妈仔细有条理。妈妈出差理行李,大多是是爸爸替她“搞定”的。有一年秋天爸爸要去广州,妈妈说:“这次我来帮你理行李,保证不会冻着你。”我也凑上去帮妈妈。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理好,谁知到了广州,气温比三伏天还高!爸爸打开行李叫苦连天,满满一箱都是厚衣服,夏天穿的一件没有,连内衣内裤都忘了放。爸爸给妈妈写信说:“天下老虎一家亲,秋老虎在帮王老虎发威呢!”

2019年于香花桥小区

妈妈每晚演完戏,唱得口干舌燥回来,爸爸都准备好妈妈爱吃的鸭梨放在桌上,妈妈吃完梨总是忘了收掉梨皮和梨核。爸爸帮她收拾几次后,向她提意见,她笑眯眯一口答应改掉,可是几天下来陋习不改。爸爸就搞了个“恶作剧”,睡前把一堆梨皮梨核装进塑料袋,塞到妈妈一侧的被窝里,再三叮嘱我“千万别告诉她”!妈妈回家后吃完梨去洗漱,又把梨皮梨核忘在桌上了。回到卧室黑灯瞎火摸上床钻进被窝,不对!背上怎么凉丝丝的?腰间有一样东西硌着。窸窸窣窣摸了一阵拧开灯一看,被窝里竟然躺着一包梨皮!从这以后,妈妈的“毛病”就被爸爸“治”好了。

今年是爸爸诞辰100周年,又是妈妈离开我的一年。妈妈离去后几个月,有时我竟神思恍惚间回到妈妈住院的那段日子:“哦,这时间我该去医院看妈妈了!”回过神来不禁黯然心酸:妈妈已经不在了!

谨以此文纪念我亲爱的爸爸妈妈。愿他们天国相会,再合写一首“舒伯特和林黛玉的诗”!(本文由李安瑜根据孙道临女儿孙庆原口述内容整理)

编辑:赵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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