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时

错时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沈轶伦   2021-12-21 17:37:33

看着本该在三月开放的樱花,竟然在深秋冒出骨朵。它们,会错了意。

今年冷得迟。过了农历节气大雪,上海还未进入气象意义的冬天。路上行人把外套取出穿上又脱下,反复几次,最后干脆挂在手臂上。本应该在中秋节开的桂花,到11月底又开了一茬。极具辨识度的香味笼罩着夜晚的街道,笼罩着满地的落叶,褐色的带着小小锯齿的,是榉树的。黄绿色的像手掌一样宽大的是梧桐的。红色菱形的叶子属于乌桕。金色平头小铲子一样的是鹅掌楸。还有艳丽的枫香的落叶,带有一种远道而来的异国的风情。它们交叠落在地面上,交织出一种人力营造的斑斓。本来在筑路和种它们的时候,就是为了取这一季的落叶彩色。此刻它们的落下,像是卡点背出剧本台词的演员,是一种预料中的尽责。

人的布局,早早规定了这些城市里绿植的命运。这一行用于道路隔离,那一行用于步道绿化。这一株取其春花的灿烂,那一丛要在冬日挺立苍翠。人们推演了花圃里每一种植物最值得观看的时段。每一种的存在都是有用的,每一种的位置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可人没有算到,本应是冬日的时节,忽然自然又来了一股暖意。在秋天万木凋零的时刻,樱花开了。

我每天上班路上经过,都看看樱树的变化。看着本该在三月开放的樱花,竟然在深秋冒出骨朵。它们,会错了意。

短暂的回暖很快就过去。一阵雨天后,风里就带了湿冷。路人再次穿上厚外套。我想那些骨朵大约早就随雨打风吹去。再去看时,不料樱花的花瓣竟都绽放了出来,粉白色的丝绸一样的花瓣都打开了,轻盈地站在枝头,像着单衣站在瑟瑟风雨中的人,单薄,却也有一种打量世界的好奇劲:仿佛在说,来也来了。

来也来了,便是既来之则安之。这一串樱花,自顾自按着自己的节奏绽放开来。

并不是整棵树都开花。只是其中的几枝上,樱花绽开了。

同一棵树上,别的枝头空空如也,一片安静。只有这几枝樱花彼此作伴。倘若它们是《海的女儿》里的小美人鱼,一定在未来到这人世时,在根和枝条的下面,听过许多人间的传闻,比如说,每年春天,因为这几棵樱花开得极茂盛,总有许多人在花树下驻足观赏。春光与春装,樱花和美人,是取景框里的相得益彰。比如说,当樱花开放时,周边的乔木和灌木应当是一派蓬勃新绿。又比如说,在春天的温柔的清晨和傍晚,总有蜜蜂和蝴蝶的光顾,预示着花朵将酝酿成果实。

但此刻,是深秋了,傍晚五点不到,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没有来观赏的人,只有无边落木萧萧下的瑟缩,没有蜜蜂蝴蝶来采蜜,这些樱花注定也不会结果。一切应该和它们准备冒上来前听闻的完全不同吧。秋夜里的樱花,还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存在,也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它们或许是这一棵有些年头的樱花树上,唯一见到秋景的。所以它们不再是“夏虫不可语冰”的了。别的樱花只知道这些树都是绿色的。只有这几枝樱花知道这些树在褪去青涩后的不同。像许多朋友在年轻时彼此境遇相似,进入暮年却过上截然不同生活那样。这些樱花,看到了这一批故事角色的结尾。

樱花也懂得了冷。知道了人类会穿上怎样的厚外套改变外形。樱花也看到了秋天的苦楝子和无患子怎样用果实装点枝头,以及枸骨、南天竹和火棘冒出的果实,红得像一簇簇跳跃的野火。

毕竟这些秋意斑斓,菊花开放,桂枝芬芳,水杉变红,松果如何轻轻落在满地的松针上,这些,别的樱花都不知道。把秋天的暖意当作春天来临的樱花开了又谢了。它们会错了意,开错了季节。开在和煦春光里的樱花是开这么短短一周,开在秋天的樱花也足足开放了一周。

这一周里,它们也走完了全部的生命的步骤。它们见到了朋辈所未见,见到了祖祖辈辈都不知道的风景。(沈轶伦)

编辑:钱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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