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迷哥哥的深情告别

书迷哥哥的深情告别飞入寻常百姓家
作者:张建群   2022-01-12 15:46:44

哥哥是成长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文学青年,半年前,他败阵于病魔。他所有的梦想,留存在那旧式玻璃门书橱。

2019年底查出肿瘤后,哥哥的生命在痛苦治疗中持续了一年半。其间,无暇打理的屋子很凌乱。置于一角的书橱却总是锃亮整齐。书橱的两扇玻璃门,像是两个世界的闸门,外面是属世俗,痛苦挣扎,里面属灵魂,静谧安详。

瘦得像纸片人的哥哥在最后时光,翻出了四本书放在床头作伴,《拜伦诗选》《海涅抒情诗选集》《鲁迅经典》和《荒漠甘泉》。他整理找出书籍,要挪开书橱周围堆放的东西,一定是倾尽全力了。那时的他,或感知来日无多,摩挲年轻时痴迷的书籍,他更是在寻找曾经的自己,作一个深情告别。

哥哥是长子,父母给他取名张建平,祈福平安,世界和平。父亲是从部队转业,颇有文人气。哥哥受到影响,是出了名的书迷。他的中学同学告诉我,记得哥哥每天在学校“啃”厚厚的大部头,印象最深的是一本《资本论》。

工作后,恰迎来改革开放,图书出版活跃起来。哥哥和当时求知若渴的文学青年一样,每月拿到工资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书买杂志。他购买的多是世界名著和诗选,还订阅了很多文学刊物,尤爱《诗刊》。八十年代,他买的《红与黑》价格1.95元,《拜伦诗选》1.25元,《且介亭杂文二集》0.46元,《培根论人生》仅仅0.27元。不过在当时,他每月收入才十几元。

哥哥走了之后,在他的书橱中找到两本硬面笔记本,一本是诗歌摘录,另一本里有他写下的诗章:“故乡,我永远是你的赞美诗人。故乡,你的创伤痊愈了吗,你的翅膀还沉重吗……不!你看蓝色的天空中,南方的燕子在飞翔,白色的鸽子在飞翔,祖国的银燕在飞翔……我已没有负担,已经起飞……”这首诗写于八十年代初期,清新灵动,才情飞扬。遗憾的是,现实是骨感的,在工作和家庭的奔波中,梦想越来越远。渐渐地,或许由于无力感和对自己的失望,他学会了喝酒打牌,消耗了不少时光。这是他的妥协和逃避,内心并不快乐。

即便如此,哥哥仍然一辈子爱做梦,洋溢着诗人般的浪漫热情。迎新年之际,他会在值夜班回来的某一天早晨,一手骑车,一手拿着五颜六色的氢气球,在冬日清冷灰暗的街头格外引人注目,家里因此充满了欢声笑语。我上小学时,哥哥已经工作,他常买回柿饼、蜜三刀塞满抽屉。一次赴上海进修出差,带回来椰丝球、弹力巧克力,让我第一次品识到,世界上还有这么美妙的食品。

善良单纯的哥哥常把对读书的爱和梦断,移情到对亲朋的慷慨帮助。初中时,喜欢听电台节目的我,迷上了音乐,一次在音像书店看到正版保罗·莫里哀的磁带,但是价格高达九元多。哥哥知道后慷慨解囊买了回来。他还叮嘱说:“今后如果有新版出来,我给钱买。”前些年一次聚餐,席上他的朋友因为孩子索要50元,没头没脑地把孩子训斥得流泪。一旁的他立马掏出一百元说这是“奖励”,叔叔支持好好读书的孩子。类似的事情不胜枚举。

回想起来,因为有这样的哥哥,我也喜爱上文学,在他的书堆里得到陶冶成长,乃至于后来以码字为生。19年前,得知我将赴上海工作,他执意要送我。一路上他既开心,又迂腐地询问各种细节。那是我们兄妹唯一的共同出行。

“世界上有一种鸟没有脚,一辈子只能着陆一次,那就是死亡的时候。”这是电影《阿飞正传》中的台词。不知怎地,我总会联想到哥哥,怀抱理想主义,融入世俗十分煎熬,超脱尘世谈何容易。当落地的时候,往往遭遇最残酷一击。

当病魔突然来袭,他唯有唉声叹气。在个人财务管理方面,他从未用心过,没有多少积累。好在有我们这个大家庭,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没有耽误过治疗,竭尽全力延续着他的生命。哥哥服用靶向药,昂贵的支出让他总惦记药瓶是不是要见底。一天,我劝他不要担心,我们会一直照管他。他笑得眼睛亮亮的,让我心疼也永远忘不了。

那天,疲弱的他仍一再惦念着心爱的珍藏:“书橱里都是好书,不要丢弃。”

世界每时每刻都有离开,人们依然艰难于告别。哥哥走了之后,我们兄妹仨的微信群取名“平安的家”,源于哥哥的名字张建平。谁也无从知晓灵魂归向何处,在虚拟数字空间为他留一个家,心里多少有一丝安慰。(张建群)

编辑:徐婉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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