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的船:南浦火车站码头

江上的船:南浦火车站码头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陈丹燕   2022-01-13 17:17:06

黄昏时候人多了点,有些人看上去就像双引号和单引号,他们之间的沿江扶栏,是完美的破折号。

徐汇滨江的岸边,夏季热辣明亮的大太阳下,坐在从前南浦火车货运站外面的树下,看一下江上的船。下午,从定海桥方向过来的船渐渐多了,我看到一条名叫羽正的船,一条名叫东海的船,还有许多忘记名字的大船,和看不到名字的小船。

在堤岸上,坐在低处,江面则高高的,船好像与视线平行了一般。这让我想起从前父亲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用过的一管圆珠笔。那支笔,透明的笔杆里浮着一条蒸汽轮船,若是把笔头朝下,笔杆里的船会缓慢地移动到笔尖的一端。若是倒转过来,笔杆里的船就移动到另一端,若让笔平躺在桌上,那条船就停在水平线上了。这里滨江堤岸上见到的船,就像我小时候在父亲的圆珠笔里看到的样子。小时候对世界万物最新鲜的记忆会一直新鲜地留着,我家搬了许多次,其实那支圆珠笔早就不见了,可我总觉得,就放在父亲的写字桌上,只要回家就能找到它。

黄浦江到底不够深广,在江上已经无法行驶这个年代的巨轮,所以我如今见到的,应该还是父亲那个时代的轮船吧。我特别钟意那些长得像蒸汽轮的大铁船。它们有时从船舷的两翼排出两条水来,在江上看,就好像一条抑郁的鲸鱼正从牙缝里吐着水柱。

黄浦江里的水一如既往的缓慢和稠重,它们与我记忆里的江水没太大区别。康拉德的小说里写到的泰晤士河的句子或许也可以用在这里,“奇怪的神秘气息”,“一种由萦绕不去的记忆所带来的冷冽光芒”,那些船沉默缓慢地彼此擦肩而过,好像一些夹在书里的标签。

我想,也许这些船对我来说正合适,也许我心目中的船就是这样的,现在装满彩色集装箱的大船,反而会陌生。

它们缓慢地驶过我面前,一些去了扬子江,黄浦江的上游。另一些则相反,缓慢地驶向下游,去了定海桥外的锚地。也许是它们风尘仆仆的样子,也许是它们缓慢的速度,也许是我生活中的缺失被默默看船的独处时刻唤醒了,看着那些船舷上挂着长长锈渍的大船来来去去,我总觉得它们带着一种接受与忍耐的静默。

我的小哥哥曾是远洋船江达海号上的三轨,常年跟船漂流四方,他在意大利买了一辆旧哈雷,在澳大利亚海上钓了大海蜇。

后来,他得了肺癌。

小哥哥葬礼的时刻,父亲已经过世了,白发人的母亲,就等在离龙华火葬场最近的酒店房间里。母亲坐在高楼之上,鸟一样的俯瞰川流不息的街道。她绝口未提小哥哥,只是说,那些车子啊,来了,又去了,挡不住的。

现在想起来,黄浦江上的大铁船也是一样的。

一条烟囱上漆着蓝黄色瑞典国旗的大铁船过来了。遥远的,我看到桅杆上挂着两列信号旗,找到了旗列中的燕尾旗。这是我如今唯一还认识的信号旗了,燕尾旗表示A, 或者B,但红色的到底是代表哪个字母,却想不起来了。父亲曾有一本旗语小册子的,这是航海的通用语言。小册子里有世界各国的国旗,还有一张世界地图。我只记得,在那张地图上,很多蓝色包围着涂成彩色的陆地。父亲说,共产主义的理想就是最终消除地图上的彩色,实现世界大同。所以,歌里唱的是英特纳雄耐尔。

瑞典船上那些风尘仆仆的小旗子,匍匐在旗杆上,并未迎风招展。显然,我心里觉得那两列旗语在这样介绍自己:此船漂洋过海而来,荣幸与你擦肩而过。

我靠在一棵树上,这棵树是留在南浦火车站原址上仅有的两棵树中,树荫较大的一棵。旁边就是火车站,到底是1907年的火车站,现在看起来像玩具一样袖珍。这里将要改变成一间美术馆了。曹景行说,他18岁时,曾被分配去做了几个月装卸工,跟着卡车到处装卸货。南浦火车站的货物大多是梅林牌罐头和缝纫机机头,比较好搬。他说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脸上常露出惊诧,好像记忆中的那个年轻的人让现在的他吃惊。

那时,这里的江水里浮着这片江上煤码头的煤灰,油库冲下江的油污,还有水泥厂散出来的粉末。他下河游泳,上岸时,脖子、脸颊和前半身都黑呼呼的。

现在,煤码头没有了,煤斗变成了龙美术馆的一部分。

油库没有了,油罐变成了另一座艺术中心。

水泥厂没有了,水泥厂的搅拌车间变成了穹顶艺术中心。它建成后第一台现代舞演出,名字叫做“融”。演员们在洒满颜料的地上翻滚,扭曲身体,腾挪向上,或者向下,慢慢将一坨坨分离的颜色搅拌在一起,形成新的颜色。看着让人想到曹景行年轻时代的经历。

每个人经历的时间和地点都会成为抽象的记忆,成为每个人独有的东西,就像琥珀那样,留在人的心里。琥珀看上去很大,我总以为它像石头一样重,所以每次拿起一块琥珀,都在心里“咦”一声,因为比想象中轻得多了。听说判断琥珀是不是珍贵,要看它里面封住的实体是什么,而不是分量和体积。

我在这里想念自己的父母和小哥哥,曹先生在这里惊叹自己少年时的身体,如果没有对江而坐,大概就不会翻检出这些事来想一想的吧。

在江边,常能看到面对着江水若有所思的人,远远看过去,他们的身体好像逗号,或者问号,以及感叹号。

黄昏时候人多了点,有些人看上去就像双引号和单引号,他们之间的沿江扶栏,是完美的破折号。这些人心里的故事是在无声无息中起承转合的。(文/图 陈丹燕)

编辑:王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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