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 “民间艺人”戴敦邦

人物 | “民间艺人”戴敦邦飞入寻常百姓家
作者:沈琦华   2022-08-05 15:07:22

 

摄像 王凯

请戴先生在《一个中国人画〈资本论〉》的扉页上签名,他一个劲地摆手:“这个不能签,我太渺小了,不能在马克思的巨作前面签名。”

他是一个为艺术而生的人,自诩“民间艺人”。认识戴先生快20年了,搁下画笔,他爱喝酒、爱撸猫,和邻家老伯伯一模一样。

塑像:为艺术,3点半起床

大热天,我们一行人去戴先生的画室,约在早上10点钟。

每天凌晨天还没亮,他就起床,吃好早餐便与师母沈嘉华一起到画室,精神抖擞地挥毫泼墨。师母为他煮水泡茶,抻纸研墨。画到10点收笔洗砚,一天的“工作量”基本完成,接下来就是看书或接待访客。如今戴先生的一只眼睛的视力严重受损,这位“民间艺人”为了能多画一些,竟将每天起床的时间从凌晨4点半提前到3点半。

其实在很早之前,戴敦邦就想用中国画来演绎马克思的《资本论》。特别是到了2018年,马克思诞辰200周年之际,戴敦邦觉得自己应该用一个中国画家的方式向马克思致敬。戴先生套用马克思的话说:“为了《资本论》,我一直在坟墓的边缘徘徊。因此,我不得不利用我还能工作的每时每刻来完成我的著作。”于是便有了如今呈现在大家面前的《资本论》一、二、三卷的绘本创作,共计60幅 “满工满调”的巨制。

《资本论》画作

戴先生曾告诉我,他的那双“画家眼睛”是从小练成的。他小时候家贫,睡在阁楼,鼻尖离屋顶天花板很近。老房子年久失修,钻在被窝里,两眼望着天花板累累的斑驳、裂缝及屋顶漏水留下的痕迹交错混杂在一起,犹如众多千奇百怪的图像。戴先生说他那时就能清楚地分辨出,那是山麓,那是河川,那是树石,那是武士,那是女娃娃。戴先生说从那个小阁楼起,他的艺术幻想开始驰骋了。

戴敦邦在超过70年的艺术生涯中,特别为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中的人物塑像,比如为电视连续剧《水浒传》创作人物形象造型,比如对《红楼梦》大观奇缘的生动演绎,传神再现,让很多中国老百姓都知道了在上海有这样一位传奇的民间艺人。说起自己塑像的人物,在梁山众好汉中,戴敦邦最喜欢的是花和尚鲁智深。戴先生说,鲁智深的侠骨义胆、嫉恶如仇、信守承诺、一诺千金、大智大勇,浸透着中华民族道德理念,乃真正的善者。戴先生称之为梁山第一好汉,是铜罗汉、铁金刚。而在红楼人物中,戴先生最喜欢的恰恰是袭人。戴先生说,袭人虽说是个丫鬟,但事事通情达理,按现在的话说是个崇尚实际、注意调节人际关系的识时务懂大体的女性,她吃了亏则有不显山、不露水的度量,她不像宝钗那样一贯自视正确,而善解男人心绪,对宝玉的规劝都情切切意绵绵,以柔克刚。

8月7日见报的星期天夜光杯

为艺术塑像,戴先生作品无数。1981至1998年,戴敦邦在上海交通大学任教授。2021年4月16日,交大正式成立戴敦邦艺术研究中心。戴先生对交大有着很深的感情,那天他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和家人向筹建中的交大博物馆捐赠《资本论》60幅、《辛亥革命人物画》100幅、《中华民族人物谱》56幅、宋代诗词系列绘画56幅,共计272幅作品。捐赠那天,戴先生站在马克思的巨幅画像面前,脸庞红得像鲜花般绽放,看得出戴先生内心那时那刻无与伦比的激动。

喝酒:放松地喝,才会醉

和戴先生一家吃饭,总是要喝酒的,白酒黄酒红酒白兰地威士忌都喝,总体上喝得最多的是黄酒。记得有一次作家沈嘉禄请戴先生和一些老朋友在小绍兴酒楼吃白斩鸡,戴先生迷上了那里的加饭酒,临走时特意买了好几十甏带回家慢慢品尝。这几十甏黄酒,倒在一起,能有大半个浴缸了。

戴先生能喝,师母也善饮。据说哪怕是最艰苦的年月,戴先生似乎也没有和酒分开过。每次朋友聚会,师母总是会和戴先生说,你少喝点。不过这样的批评在外人看来,更像是一种温柔的劝酒。看着戴先生慢慢地给自己斟酒,缓缓地将杯子送到口边的样子,回想起来倍感亲切。

相濡以沫 沈建中 摄

戴先生的四位公子酒量也好。据说戴先生年轻时常常会偷偷用筷子蘸上一两滴黄酒放在蹒跚学步的儿子们的嘴里,看着他们皱眉头,看着他们咂嘴品味,然后哈哈大笑。戴公子们的酒量就是这样练成的。

很多“三碗不过岗”的人,能在戴先生的晚宴上连喝18碗。不少人在戴先生家喝醉过,其中不乏有赖少其、丁聪、芦芒这样的大画家、大作家、大编辑,也有像我这样的小朋友。在戴先生家喝酒是放松的,放松地喝,才会醉。

和戴先生一家吃饭,时常去的馆子唤作砂锅饭店。早年间戴先生一家还住在顺昌路永年路,常有文化界朋友造访,聊到兴头上就要留饭,出门走几步就是砂锅饭店。白切肚尖、盐水毛豆、白斩鸡、猪耳朵、油爆虾、酱爆猪肝都可佐酒助兴,最后再来一只“嗒嗒滚”的鱼头粉皮砂锅,撒一把青蒜叶,一小碗喝下去,通体舒泰。这些菜式里,鱼头粉皮砂锅最是美味,令人难忘,几乎每一桌都会点一锅,所以去晚了,服务员会赔笑道:“鱼头粉皮砂锅今朝卖光了,对勿起。”

为新民晚报题词

记得有一次去戴先生田林新村的家吃饭,小区围墙矮矮,夏季暮色迟来。戴先生带我们去一家老饭店。记得那天晚上的菜式一如既往地多,从第一道一直精致到最后一道。我爱海鲜,戴先生迁就我,点了好多。那天我们口福眼福都有,还欣赏了好多戴先生的画作。现在回忆,酒酣灯昏之际,印象最深的是人生苦短,岁月匆匆,朋友情谊才是青山绿水。

阿西莫夫说,“凡味美,必伤身。”戴先生也信奉这点。戴先生每天清晨四点左右就起床了,在他轻手轻脚洗漱时,师母也起床了,为他淘米烧粥。戴先生喜欢吃粥的习惯几十年不变,他常说,大米粥、酱菜、乳腐,暖心乐胃,生活滋味长。

爱猫:用吊篮,传递大爱

戴先生喜欢猫,这在街坊里小有名气,以至于师母沈嘉华在田林新村的便民小店里买点东西,对方会称呼她为“猫阿姨”。戴家养的猫都是地道的国产土猫,据说也有很多朋友怂恿戴先生改养名贵品种的洋猫,但戴先生还是表示自己无移情洋猫的念头。戴先生说,养猫,仅是因它们从小抱回家后,终日缠膝绕脚的那种亲昵,滋生出人猫之间的亲情。

戴家猫丁最兴旺时有大小猫十余口,每当开饭时,要煮好大一镬猫饭,再分舀于数个小碟中分而食之。有段时间,戴先生家的冰箱主要贮藏猫食,浴缸和水桶里都养满活的小鱼和泥鳅,以至于不了解情况的邻居看来,戴先生是在从事贩卖小水产的第二职业。

头戴虎帽

爱猫的戴先生最伤心的就是将小猫崽送人的时刻。早几年,每年戴家的猫要产二十多只小猫,不可能全部留下,总有部分送人。戴先生曾私下感叹,从一只眼未睁开,湿漉漉蠕动着的小生命,到毛茸茸会“喵呜,喵呜”叫,继而能相互戏耍打架,会爬上你的膝盖,乃至爬到你的背上,想想就知道生命的不容易。即便“瘌痢头的儿子还是自己的好”,把这些小猫当作宝贝疙瘩的戴先生,也必须很现实地去考虑它们的出路。所以,戴家的猫大多赠送给戴先生的朋友和同行,可以说不少人是因戴先生的面子而接受下小猫的,最终也使他们爱上了“猫咪”。

可惜猫生有限,戴家的猫一个接着一个都寿终正寝了。戴先生如今家里不养猫了,究其原因,戴先生说自己在养猫方面无甚见识,只是频频与那朝夕相处的“猫咪”们有着生离死别的伤感情绪,这对上了年岁的人还是要力求避免的。

家里不养猫了,戴先生和师母终究还是爱猫之人,他们现在改为每日两次定时供应小区里无家可归的“猫咪”餐食。

作画中 沈建中 摄

前段时间因为疫情居家隔离,戴先生家在楼上,还每日准时将猫食盛于盆中置于篮内,用绳徐徐吊下。有时猫在围墙上,就吊在围墙边;有时猫在园子里,就吊在园子内,总归要让墙上的、园子里的猫都能吃上。师母就在楼上操纵吊篮免得它们因食而争斗。戴先生给这些老食客都起了名字:“狗熊”“大块头”“黄花狸”“短尾巴”等。而这些小动物对戴先生和师母的感情慰藉也是无法取代的。有一次晚餐后送戴先生和师母回家,但见猫咪们已在戴先生家四周巡游,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众猫咪窜至戴先生和师母的脚下,戴先生拿出晚餐后为猫咪们打包的食盒,一阵声响,欢呼“猫”跃。在我看来,戴先生对猫咪的爱,是一位老画家发自内心的大爱,他爱动物、爱如画河山、爱天地自然。(沈琦华)

编辑:史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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