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可凡:冰山下的一角

曹可凡:冰山下的一角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曹可凡   2022-08-15 17:09:45

作家海明威有所谓的“冰山理论”,其要点在于“冰山在海里移动很是庄严,这是因为它只有八分之一露出水面”,也就是说,作家笔下的可见文字其实只有“八分之一”,而“八分之七”的思想、情感隐藏在那些文字背后,其中包括行为、应对方式、感受、观点、期待、渴望、自我等不同层次。主持人亦然,当主持人面对镜头侃侃而谈时,个人的阅历、修养、学识、态度均一览无余,难以掩盖。

北京人艺表演艺术家苏民先生将表演看成一个圆。这个圆里又包含了三个“同心圆”,除了“技巧”以外,“阅历”和“学养”两项占据重要位置。这一理论对节目主持也有昭示作用。口吐莲花,滔滔不绝对于主持人来说其实并不难,难的是如何让自己的表述拥有充实的信息量和文化内涵,体现一个主持人的智慧和学养,避免说一连串流利的废话,从而彰显一个主持人的个性特点。就像“东方甄选”主播在直播推荐鲥鱼时,引用某位作家平生“三恨”之说:“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未完。”寥寥数语,将一个商业化的售卖注入些许文化元素,使之成为一种文化行为,引得公众关注。从这一例子可以看出,学养对于大众传播的有效达到,起到推波助澜作用。而阅历则是要随时以观察的眼光审视周围社会,而非沉浸于自身的生活小圈子。

一个主持人所主持的节目或许会涉及文学、戏剧、影视、考古、社会、法律等不同领域,因此其职业生涯必须永远处于“更新”状态。虽然受制于时空限制,主持人难以成为每一个领域的研究专家,但至少应该做到“触类旁通”。就本人实践经验而言,自己的医学背景对于做主持人有利有弊,所谓“利”就是拥有敏锐观察能力和极强逻辑思维能力;所谓“弊”就是缺乏“文史哲”系统学习。因此,每当接到一项任务,都告诫自己:这也是你第一次面对镜头;这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参与主持。因为,无论是“第一次”,还是“最后一次”,都必须胸怀敬畏之心,以戒慎恐惧的态度应对工作。如何让主持无限接近至善至美境界,毫无捷径可走,惟有依靠扎实的案头工作,才能做到脱胎换骨,常做常新。也许有的时候,尽管付出种种努力,仍然“一知半解”;也许对某一领域的学问理解尚处浅尝辄止阶段,但是,当你在不同领域辛勤耕耘时,某时某刻,或许会从“渐悟”跃升为“顿悟”,豁然开朗。主持人不是“短跑”,而是“长跑”,在一次又一次积累中,完成自我蜕变。故此,平日里也常常告诫自己,一要“以最快速度进入一知半解”,二是“薄积厚发”。在工作中学习,在学习中工作,尝试自我更新迭代,因此从这个意义来说,主持《斯文江南》的确是一次新的挑战。

《斯文江南》第一季涵盖绍兴、苏州、上海、杭州、宣城五个文化名城,数十位历史文化名人,前后涉及相关资料大约五百万字。作为主持人,不仅要在嘉宾和观众之间、文化学者与演艺嘉宾之间做好桥梁作用,在雅与俗之间把握好分寸,自身也要对所述人物,以及城市历史文化有着透彻的理解,在推进节目发展同时,可担纲内容输出者,但又要认定主持人在节目中“绿叶”地位,不能干扰学者与嘉宾正常表述,而只是起到拾遗补缺作用。就拿“通汇上海”那集来说,导演选取徐光启、李叔同、巴金和萧红。如何将这几位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四位不同时期历史人物串联成为一体,寻找出共同文化底色,颇费周章。经过近百万字文本阅读、研究,再加上过往积累,从上海这座城市自明代以来求真务实科学精神,海纳百川文化特质来串起节目主线。譬如徐光启,过去单纯强调其对于《几何原本》翻译,但这次翻阅大量文献资料,并前往徐光启纪念馆实地考察,向李天纲等专家虚心求教,发现徐光启在水利建设方面和番薯种植方面厥功至伟,将南方水稻种植技术引至北方,而番薯的种植成功,导致明清时期人口剧增。此外,他对西方红衣大炮的引进,使得袁崇焕得以击退努尔哈赤的进犯。阐述弘一、巴金、萧红与上海的关系,则从1912年-1934年时间轴线上去寻找规律。上海自1843年开埠以后,逐渐形成趋时创新,中西融合,商业意识和市民趣味的城市特征。弘一(1912年二度来沪)、吴昌硕(1912年)、梅兰芳(1913年)、巴金(1923年)和萧红(1934年)在短短二十余年相继来沪,可见上海对于全国各地知识分子的吸引力。我们力图从横切面分析文学艺术家在上海的创作,从纵切面梳理城市发展规律,以及人与城市相互关系。当然,主持人在节目最终呈现的可能仅仅只是案头准备的10%,但没有那冰山下的90%,便不可能做到从容淡定,娓娓道来。主持人不能沦为朗读文本的机器人,而是要依靠冰山下的坚实基础,庄严地主导节目往前推进。

冰山下的一角,是主持人螺旋式上升必不可少的推进器。(曹可凡)

编辑: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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