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

小草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瑞秋   2022-11-24 12:32:08

郊野    甘建华  摄

我们那时都有要强的一面,但最终接受了平凡。

1983年,我从政法学院毕业,被分配去基层法院筹建中的经济庭。前后,还来了从各行各业团干部中精选出来的四位能人。

日常相处中发现,团干部们对他人的需求,有敏锐的洞察力。那时,我想骑自行车上下班,苦于没有购车票,小纪的老东家是五金交电公司,她说帮我搞定,两个星期后,她把一辆崭新的白色永久牌自行车推到我面前,原来是她让店家特意组装的。去逛布店,我看见一块毛料零头很心动,店主说要买就全买去,小宋为了成全我的喜欢,说和我平分。我怀孕时有点小作,有天大家正伏案疾书,我说想吃多汁的生煎,小周趁午休提着烧水壶去南京路陕西路“友联”买回了一壶生煎。大周先我入行,作为短暂的师父,帮教更多,一言难尽。我们的友情日积月累,其乐融融。

我们的庭长,上世纪五十年代东吴大学法律系毕业后,扎根在司法系统,人称他老法师。他举手投足,正气凛然,电量十足,且一丝不苟。

经济庭开张伊始,门庭冷落。庭长让我从几本厚厚的电话黄页簿里,摘出本区知名商家、厂家的名单,然后分配给我们每人二三十家,让我们挨家挨户去调研,去讨案子。下达任务时,不忘重申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避坑避嫌。他说到了目标单位,对方奉茶时最好谢绝。因为白开水倒在搪瓷杯里,走廊上人来人往,从外看,会误以为杯子里是正广和汽水,或是冲泡的麦乳精,有损于我们的清廉形象。我们一一点头铭记。那个盛夏,我们骑车走街串巷,到了受访单位,汗流浃背,见有人倒茶,慌忙阻止,甚至推却说:“不渴不渴,刚在外面吃了根棒冰。”项目结束后,人看上去很黑,像瘦了一圈,卷宗倒是一天天鼓了起来。

庭长对我严格要求,精细到形象和声音。他说:“来经济庭的,多是有分量的法人代表,相貌年轻没有优势,你得装老、摆出镇得住的架势。”我回家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最后剪掉了小辫子。短发配大盖帽,看上去确实老气了点。“严打”期间,我们被借调到刑庭,有大案要案在区体育馆公开审判,数千人旁听,开场由我宣读法庭纪律。庭长事先对我说:“你的声音单薄,气场不足,得练中气。”我不知道怎么练,反复听关牧村唱歌,试图走女中音路线。

庭长也有团干部的特质,格局还高。岁末院里发年货,采购来批量的鱼,按人头除不尽,部分鱼得切段分。如果不洗就切,一刀下去,鱼鳞四溅,鱼肚肠外流,腥味弥漫。行政部头说:“最好全洗,让大家干干净净地拿回家,可惜没有人手。”庭长借机说:“洗鱼的事经济庭包了。”我们几个走到水池边,对着冰冻的鱼,冰凉的水,打了几个寒颤,把手伸进了水里,不一会就冻麻了。一上午,那几百条鱼,要了我们半条命。回到办公室,庭长打来了开水,招呼大家先喝点,然后领我们做当年流行的“练功十八法”,运气吐气,舒展延伸,血液循环才恢复正常。

年度评先进,我们心潮起伏。院领导对我们说:经济庭整体素质不错,但是,没说下文。其他庭说到经济庭,也“啧啧”。结果揭晓令人意外,奖状与我们庭无缘。大家都有点沮丧,最后换位思考,才从坏情绪里走了出来。从全院的视角看:刑庭资深,打击犯罪稳、准、狠;民庭老道,判断千丝万缕的家务事,游刃有余;经济庭人有德有才,但新门户,有影响力的案源凤毛麟角。我们原来以为我们很努力,很出挑,其实没有超越平凡,如此一想,坦荡了许多,有了《小草》歌中的境界——“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从不寂寞,从不烦恼,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我们就是这样,朴素,谦和、乐观、向上。

联欢会上,我们在台上唱《小草》,庭长在台下眼眶有点湿润,难得看到他动情。我猜他被感动了,因为我们唱得很投入、很用力,表达了平凡和伟大。他或许也有代入感,上世纪五十年代科班出身,经受过政治变革的风吹雨打,定格在基层法院,坐在不上不下庭长的位子上,自律自强不息,从青丝到白发。如果说他是小草,我更觉得,他是疾风所知的劲草。

后来的我们,那股精气神,在人生的后半场灼灼生辉。中年后我们再相聚,依旧会哼唱《小草》,因为它很治愈。(瑞秋)

编辑:赵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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