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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峭峰:奔跑的晓虹

邬峭峰:奔跑的晓虹飞入寻常百姓家
作者:邬峭峰   2024-02-12 14:52:08

晓虹的长相,在老友中是不算太先进的,但他的魅力却不弱,最为突出的,是他的大度。

我有个好朋友长得巨胖,在澡堂搓背,意识到有人指指点点,就是再吃力,也要翻身坐起来,向嘲笑他的人久久怒视,我本人也挺喜欢这种毫不含糊。这类做法,晓虹不会,比如他欢迎你谈谈他的口吃。晓虹认为,你在心里笑,还不如当面说。三十多年前,那时他还住在恭城路,我和一个漂亮女孩一起去他家做客。不过要表达三五个字,晓虹吭哧吭哧说得确实辛苦,那女孩控制不住,就笑了。我极尴尬,只能在晓虹对面悄悄作揖。他倒淡然,或者说假姿假眼,他轻声说,“没啥,有时看见比我还要结棍的,我也会笑出来。”我说:“今天是不是小姑娘长得好看,你就放人家一马?”晓虹说:“那倒不是。”

那女孩交大一年级,晓虹的超脱,她未见识过,或许心生敬意,后面晓虹照样吭哧吭哧,她却敛住了笑。

晓虹曾告诉我,他找过专家,想办法改善口吃。专科医生问,你唱歌时语言流畅吧?晓虹答,那是。我说,医生想表达什么呢,和你交流时,别人说话,让你唱歌,他以为你是刘三姐的男朋友阿牛啊?

和晓虹谈话时,我能快速代他完成后半句,这是经他无意中培训而成。如此,他就能腾出力道来对付概括性的更要紧的话。偶尔,他不那么溜了,我们会迅速默契。

他说:你最最最?

我说:最近还好。

他说:还写写写?

我说:一直在写。

他就轻松总结:哦,蛮好。

晓虹日常说话多用短句,又偏爱象声词。假如谈起如何烹制甲鱼,我们会说,处理甲鱼,先从头部下手。到晓虹嘴里就成这样:“按住,哐当一刀。”此外,身为留英舰船专家的公子,晓虹一路成长衣食略优于普通市民是肯定的,但他有个习惯和本埠寻常老太太一致。备菜时,泡过香菇的水,一定滤净留用;吃剩的鱼肉残汤不许扔,说,“明早下面条,嚓一记倒进去,鲜。”

早年,晓虹这样的东北插兄,来时带回土豆黄豆砧板,去时带走年糕卷面咸肉。晓虹返黑,在北站,他本人和家人急吼吼或提或扛大小行李三四件,冲锋一样上火车,立即在车厢里野蛮争抢行李架。整个一长条行李架塌了,就再去争另一侧的,也塌了。永远满头大汗的插兄晓虹们,就是在这类生存紧张中过来的,当年不过十六七岁。

写这篇两千多字的短文前,我请示了一下正高职称的他。他说,随便写,我不看,直接发。后来发现有什么冒犯,你背两瓶好酒上门请罪就是。晓虹的尊严壁垒很厚实,看不见自尊心吹弹可破,动辄生气的那种样子。

晓虹七十岁了,心脏也装了支架,他很是怀念三十多年前,一帮写作兄弟常去他家聚会的日子,食客们每次连料酒都不会放过。当年常去的老弟兄中,后来有人还得了茅奖。

晓虹最初是报社农村部记者,能写整版特写,常跑南汇乡下。我一人住在德州新村,他路过,次次一声不响就摸来了,也有白跑的。当时,没有煤气,就用一只电水壶,一壶一壶煮着蛏子、蛤蜊或黄蚬,再切一盘红肠,他一定要在蘸料酱油里放够麻油。酒是熊猫牌乙级大曲,一人半瓶。他从大兴安岭回沪后,仍喜端着小碗喝酒。在我处喝困了,就倒入沙发。我把窗帘拆下来给他盖上,略有积灰,他也不管。他的呼噜嘹亮,整夜似在讴歌规格极高的友谊。夏天,邻舍隔壁的老人把他在我家过夜,看作挺倒霉的一桩事,也有脑子很粉的老人把我单独叫出去说,大家出钱,请那个人去附近那个浴室睡一晚,不是蛮好?我告诉晓虹,他很流畅地说:不去!

婚后,晓虹和父母住在一起。我去他家,偶尔晚了,也会在他家客厅沙发睡。有一次早晨七点,听见有人走近,兀然冷风扑入,一双手掀开被子看了我一眼。我故意不睁开眼睛,我知道这位是晓虹家最相貌堂堂、也最威严的人物。他应是出门上班前,把手里的牛皮公文包一放,好奇过夜者是何方神仙。

起床后,我对晓虹说,你爸爸狠的。估计昨晚你只向你妈妈报告了我的留宿。你爸爸掀我被子,是做给你看的。以后你也得事先向他报告一下。晓虹说,写小说啊?但从此以后,晓虹邀请我去他家吃饭,我们在电话里会是这样说定的——

他:喂,阿拉爷。

我:去外地了?

当晚,若干朋友就去晓虹家欢聚一堂,酒多了,该留宿还是要留宿的。晓虹妈妈汤老师是诗人,她的微笑很温暖,欢迎的神情永远是从心底出来的,只是她的三只猫,蜷缩在床底下不敢出来。

多年后,晓虹妈妈汤老师不幸在家中病逝,家人都悲伤到瘫软,只有晓虹站出来冷静处置。三只猫立即看破了家中的新格局,围绊住晓虹的双脚,希望他能承诺今后仍会善待它们。晓虹和人类说话都不会温情脉脉,对三只猫也没有什么甜言蜜语。但是,几十年过去,晓虹让母亲手里传下的猫咪,繁衍至今,已有多代。

当年我们有个写作好友叫姚宗,云南回沪知青,顶替父亲在一家剧院工作,住在院里的一间小屋,我们常去。姚宗在西双版纳和一名重庆知青结婚,不久就各回原籍。都不愿去对方的城市生活,女儿两岁时,他们决定离婚。夏天,姚妻抱着两岁的女儿来上海办手续。女儿虽小,却仇视父亲,只要一挨近,就用小手坚决地死揪父亲腿上的汗毛。再疼,姚宗也生生挺着。这里面有太多的心结,旁人无语。

母女回重庆的那天,姚宗要我们一起去北站送行,姚宗在前,兄弟三人品字形站在车窗下。那晚,姚宗的女儿乖极,发车前几分钟,女儿满脸是泪,两只粉红的小手伸向父亲,妈妈把她从车窗里递出来,女儿静静依偎在父亲肩头,我和晓虹面面相觑。列车员的哨子撕心吹响,姚宗把孩子递进车窗时,他的一双泪眼已无法正视这对母女。火车缓慢启动,姚宗先是快跟,接着奔跑,越来越快。

倏然之间,晓虹也奔跑起来。

火车是不会被追上的,但姚宗依然追着那只窗口,晓虹依然追着姚宗。他们都曾是插兄,只不过一南一北。三人下了月台,晓虹拍了一记姚宗的后背,说:走,去喝点。

面对那样的分手,我看到了晓虹从未有过的不淡定。作为一次破防,他心里有数,但此人除了喘几口气以外,还是一脸漠然。

那年头,白切三黄鸡正在流行。(邬峭峰)

编辑:史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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