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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档|俞汝捷:安福路忆往

珍档|俞汝捷:安福路忆往飞入寻常百姓家

珍档 2024-03-24 13:20:15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俞汝捷  

从上世纪40年代出生,到60年代大学毕业离沪,我在安福路生活过20多年,对旧时街景与若干往事记忆犹新。

安福路是一条全长仅862米而历史已逾百年的小路。它修筑于1915至1916年,当时取名巨泼来斯路。过了十多年,它的南边才出现一条与之平行的小路即五原路(昔称赵主教路),而长乐路(昔称蒲石路)也越过常熟路(昔称善钟路)延伸至华山路(昔称海格路),成为另一条与安福路平行的马路(昔称西蒲石路)。在1943年,所有的租界马路都改以中国省市县命名,而在我小时候,因习惯使然,人们口中仍经常道出旧路名。

一派幽静的西段

安福路与乌鲁木齐中路(昔称麦琪路)交叉而分为东西两段,东邻常熟路,西接武康路(昔称福开森路)。若就居住环境、生活氛围而言,将安福路一分为二的并非乌鲁木齐中路,而是旧称来斯别业的189弄。该弄以西,除旧称美华里的191弄内有三排石库门房屋外,马路两侧全为洋房和西式弄堂。与现在的打卡点景象绝异,以前这一带没有商店,行人车辆也极稀少,绿树荫下一派幽静。据闻解放前曾有小劫匪躲在树后,于夜晚突然窜出来抢夺行人衣物,俗称“剥猪猡”。而在我读小学时,放学后常会与一些同学来到这片空寂的路上踢球或玩“捉人”游戏,后来又在这里学会了骑自行车。

西段有三个文艺单位。位于马路北侧、靠近武康路的为上海人民艺术剧院和市电影发行公司。位于马路南侧的是青年话剧团,所处201号则是一座大花园洋房。我从小就知道此地是流氓汉奸潘三省的旧居,又曾是吴国桢的宅邸,直到1966年后,我才首次踏进该园大门。

图|安福路201号

这段路上的知名人士,为人熟知的是贺绿汀,191弄有他的“旧居”标牌。罕为人知的是,上世纪30年代至40年代也住在该弄的还有胡士莹教授一家。胡氏是研究话本小说的权威学者兼书法家,抗战胜利后才迁往杭州。其子胡石言则于1942年参加新四军,后成为部队作家,所著《柳堡的故事》拍成电影后很有影响。

在上海人艺斜对面的一条弄内,曾住着复旦中文系最富诗才的教授徐澄宇及夫人陈家庆。有关他俩的人生遭际和诗文成就,拙文《诗坛伉俪徐澄宇陈家庆先生》有所记叙。最近获知的新消息是,徐先生点校的《高青丘集》即将由上海古籍出版社重版,而陈先生的佚著《汉魏六朝诗研究》和《曲史述要》经安徽大学古籍整理室搜寻整理后亦行将付梓。

西段路上还住过一个武人,名宋瑞珂。其人在北伐战争和抗日战争中建有功勋,被授国民党陆军中将军衔,1947年成为解放军战俘,1960年获特赦,晚年曾任民革中央顾问、上海黄埔军校同学会会长和市政协委员。我见过他一次。那是“文革”初期,我路过居委会食堂,看见一人步履和鞠躬姿势特别规整利索而富于军人气概。一问,才知他是宋瑞珂,就住在食堂附近。

此外,我的姐夫,中国工程院院士、2022“感动中国”人物之一、被称为“亚洲电动车之父”的陈清泉,上世纪70年代曾住在249弄5号宅内。

市声杂沓的东段

189弄以东,除西式的信和别墅以及泉币收藏家罗伯昭旧居等若干洋房外,多数房屋都比较简陋,街面房后面的某些住宅更类似棚户区。因无厕所,每天清晨,一些弄口会停着粪车,大家便提着木制马桶出来倾倒。我读高中时,学校安排义务劳动,有几次是去环卫所,将空粪车从一处踩到另一处去清洗,所以我有过踩粪车的体验。

与西段的寂静形成对比,东段市声杂沓,充满烟火气。仅189弄对过便有一家裁缝铺、一家米店和一家烟纸店。由此往东,不长的马路两侧,商店栉比鳞次,从杂货店、文具店、五金店、洗染店、食品店、馒头店、酒店、酱园、药房到浴室、当铺、棺材店,从修车、修鞋、修伞的地摊,到专门招徕学生的零食摊、玩具摊和连环画书摊,可谓应有尽有。晚上8点以后,在与乌鲁木齐中路相交的路口,还会出现一个油豆腐线粉摊。我晚自习后回家,有时会花3分钱去摊边解馋。

众多店铺,有些并无店名,有店名的大都含义吉祥,如永远大药房、大有兴杂货店等皆是。比较特别的,是一家三友浴室,名称取自《论语》中的“友直,友谅,友多闻”,公私合营后改名和平浴室,上世纪90年代拆除后原址已变成金苑高楼的一部分。一个更特别的店名,是邻近三友浴室的小酒店,称为也是酒店。这个店名让我联想到祖上在长沙的私邸,称为也园。以“也是”和“也”取名,透出中国式的幽默和谦逊。后来我为长篇小说《李自成(精补本)》补写江南生活场景时,借用了“也是酒店”“也园”的店名和园名。

来斯别业的家族记忆

2017年4月,徐汇区政府网上公布了一批区文物保护点,排在首位的乃是安福路189弄来斯别业。

来斯别业系先父俞莱山所营建。他于1920年来到上海,先在《时报》任主笔,以“如愚”“寒”等笔名发表时评。1924年列宁逝世时,《时报》率先发出的《悼列宁》一文,便出诸他的手笔。上海证券业兴盛后,他脱离报社,成为早期的交易所经纪人。1933年,他在昔称巨泼来斯路上购地建成4栋独立式花园洋房,起名来斯别业,刻在弄口门柱上的4个字则由先祖俞寿璋题写。“来斯”摘自路名,“别业”与别墅同义。唐代诗人王维称所居为辋川别业。

与当时一些洋房爱请洋人设计不同,来斯别业系中国人设计,观念颇新。譬如取暖设备,就舍弃常见的壁炉,采用了新潮的热水汀。又如钢窗和浅黄色水泥拉毛的外墙,也都富于现代气息。

图|来斯别业3号客厅一角

房屋装修完成后,我家自住3号,2号和4号都整栋租出。剩下1号,据说章士钊曾来看房,也想整栋租下,可是里面已有亲戚和房客使用着部分房间,这样就未谈成。亲戚中不妨一提的,是我的堂兄俞汝勤,他于1935年出生在1号,后随其父母返回长沙,上世纪50年代留苏,现在是我国分析化学领域的学术带头人、中科院院士,曾多年担任湖南大学校长。1号房客换过几位,其中有位翻译家傅东华,是畅销小说《飘》的译者。我上初中时就读过该书,还记得上册正文前面印有电影《乱世佳人》4位主角的剧照。

图|来斯别业3号餐厅

抗战时期,先父退出证券业,闭门家居,胜利后转去一些纱厂、银行任职,解放后被聘为新闻图书馆专员。战乱岁月中,为维持全家生计,他将房屋陆续售出,目前俞氏后人仅持有2号的部分产权。

几十年来,来斯别业的外观屡有改变。原先与相邻的187号、191弄之间有围墙隔开,并装有两道铁门。1958年大炼钢铁时铁门被拆去炼钢,之后围墙也被拆除,这里就成了一条门牌各异的合体弄堂。弄内4间汽车间上方原是一个大平台。上世纪50年代初期有位房客系市信鸽协会会长,他在大平台上安置多排鸽棚,天天指挥群鸽在天际回翔,煞是好看。一两年后鸽棚拆除,大平台成为晒衣服和孩子们玩耍的地方。“文革”期间大平台上盖了一排难看的简易房。简易房以及弄内另外一处由门房扩建的棚户式房子,杂在4栋美观的洋房之间,很像一幅取景怪诞的图画。

图|作者(前排左)与兄姐们合影于来斯别业3号

书声琅琅的马路

短短的安福路上,有过3所小学、1所中学。马路东头,距离常熟路不远处,是我就读的私立青华小学。校名题写者曹叔雅,是我的语文老师。他教给我们注音字母拼读法和四角号码检字法,让我一生受用不尽。他每次上课,会留下10分钟讲《水浒》故事,深受同学欢迎。大约讲到“鲁智深大闹野猪林”时,他被调往中学任教,同学们都大感遗憾和不舍。

该校与我还有过一次特殊联系。那是1954年国庆5周年,校方用课桌在操场拼搭成舞台,同时通过广播询问学生们家中是否有地毯以便借来铺在课桌上。我立刻告诉老师家中有地毯,于是由负责庆典的大队辅导员曹铭随我回家商借。先父听后,爽快地一口答应。第二天,两张波斯地毯就铺在了操场舞台上。顺便可说的是,曹铭擅画梅花。我不了解他后来的经历,但知道他晚年被聘为市文史馆馆员。我在文史馆所编《翰苑吟丛》中读过他的诗,记得其中一首题为《我画梅花六十年》。

来斯别业隔壁的187号,原是私立树民小学的校址。我没有进过该校,只记得那是一座4层楼房,底层沿街的一间是酱油店,教室应设在楼上几层,操场则在街对面的一小块空地上。

1956年,私立中小学都转为公立,青华小学和树民小学分别改名为安福路第一、第二小学。大约60年代初,在青年话剧团以西的一条弄内,又成立安福路第三小学。也是在安福路西段,有过一所只有初中部的中理中学,1956年改名黎明中学后增设了高中部。

现在上述小学和中学都已消失,在黎明中学原址出现了颇有名气的民办爱菊小学。(俞汝捷)


编辑:钱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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