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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 | 叶良骏:高高的银杏树

夜读 | 叶良骏:高高的银杏树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叶良骏   2024-03-30 20:15:00

冬日,我回陶馆参加活动,天静地寂,一片肃杀。这棵银杏树叶子都掉了,它向隅而立,已在此站了卅年。这是应山海工学团团长潘冷云遗言种的。站在树下,往事历历,眼前浮现出潘大哥亲切的面容。

潘大哥追随陶行知从武汉到重庆,进育才学校工作。陶先生去世后,他与马侣贤等陶门弟子把“育才”迁至上海。因某种原因,他并未留校。直到恢复党籍,他才重新走上讲台,以副局级待遇离休。年逾花甲的他牢记陶师当年对他说的话:“人活的时候少,死的时候多,活着时多做有意义的事,少就变成了多。”他要恢复陶先生的山海工学团,为改变农村的贫穷落后面貌办新型教育。

他身无分文,阻力重重,只怀着一腔热情,与几位陶门弟子赤手空拳把这所学校办起来了,成为改革开放后上海少有的民办教育团体,被誉为天下第一工学团。他以陶行知精神办学,学生半工半读,不仅完成学历教育,个个都成了企业争抢的“工匠”。

潘大哥在陶先生身边工作多年,深受感染,他两袖清风,一身正气,疾恶如仇,善待朋友。我像很多人一样,得到过他的帮助,我第一次讲陶行知,是纪念馆开馆,听说要来大领导,吓坏了。潘大哥说:首长再大也只有两只耳朵,怕什么?我被逗笑了。听说我要写书,苦于资料少,他开导我,你不是写传记,细节可以虚构。我豁然开朗。

我在复旦大学讲课,出版社同志被陶行知精神感动,建议我出本陶研著作。我喜出望外,立刻签了出版合同。一位老师要我把稿子给他看,我留了个心眼,只带去了目录。老师说要和我一起出这本书,我拒绝了。没想到,我去交书稿时,编辑邬老师说:“因为你的老师有另一本同题材书,不能出你的书了。”我与“复旦”失之交臂。

老师的书出来后,我发现有两位作者,另一位竟是潘冷云,我找他理论,发现他毫不知情。他看了我的出版合同后,对我鞠躬致歉,并拍案而起,与这位老师割袍断义。后来,他千方百计联系出版社,我的第一本书得以在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他写书评到处推荐,还买了几百本送陶友,他说是补救。对那位老师,我始终不能释怀,但对襟怀坦白的潘大哥,心存感佩。

大哥办“山海”受到各种非议,他坚持,只有做,才能辨明是非。他面对的不仅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土,而是在“敢探未发明的新理,敢入未开化的边疆”中力排众议,单枪匹马披荆斩棘。最后把“山海”办得风生水起。事实证明,在当时的农村,这是一条可行之路。他一再说,环境不会因人而变,坚持干,才能证明对错。他骑着老“坦克”到处奔波。“要抓紧每分每秒,完成陶行知以教育改造农村的遗愿。”

山海工学团出人出产品,成了农民欢迎的学校,在全国引起巨大反响,潘大哥却离去了。他留下遗言不留骨灰,遗体捐给医学机构,只希望在陶馆种一棵树(他曾竭尽全力为开馆呼吁奔走),如今这棵树已长得很高,根根枝条昂头向上。遗憾的是没人会关心一棵树,石碑上的字也已模糊。忽然想起,我从未谢过潘大哥。唯一的那次,我去医院看望,他已不能进食,连一个苹果都没能给他。只记得他断断续续对我说,再苦再难,你要坚持传陶研陶……

大哥走了卅年,早已无声无息。山海工学团完成了历史使命,已不复存在,只有这棵高高的银杏树在风中默立,在说很多只有我才听得懂的话。我记着大哥的嘱托,以陶为师,也许做得不够;也许走的路同样曲折,但我也要“把少变成多”,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大哥,请安息!(叶良骏)

编辑:王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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