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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入寻常百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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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稿|居三代

特稿|居三代飞入寻常百姓家

新民眼 2024-05-08 15:20:43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屠瑜  

“真对不起啊,徐书记,我不知道你就是陈士英的孙女,我和你父母关系都很好的!”今年4月24日一早,残疾人单同根第3次来到金山区朱泾镇临源居委会,握着居委会主任徐茜的手,感慨万分地说道。

从一开始怒气冲冲,到送锦旗感谢,再到最后真诚道歉、握手言欢,戏剧性的转折背后,是一个“居三代”的传承故事——朱泾镇临源居民区党总支书记、居委会主任徐茜,她的奶奶陈士英和母亲陈军都曾是居委会干部。

女承母业,一家三代女居委会干部的社区故事,在整个上海都鲜见。她们不仅见证了半个多世纪的上海社区发展史,也用各自的热忱与奉献,温暖着烟火人间。

图说:全家福中,前排是徐茜的爷爷和奶奶陈士英。后排从左到右分别是徐三根、陈军和徐茜 受访者供图

感谢与道歉

故事要从徐茜与老单那并不愉快的相识说起。

2022年9月19日,徐茜在社情民意日志上写下这样一段文字:“二村某号某室单同根来居委会反映,有人投诉他在公共位置安装塑料门帘,他表示不要以为自己好欺负,他72岁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还是努力安抚老单的情绪,了解他家的实际情况。”

在随后的走访中,徐茜了解到,那名火急火燎的居民单同根是肢体残疾人,腿脚不便。为了缓解上下楼难的问题,他从附近其他居民区的高层房屋置换到了临源二村2楼。

刚搬来不久,单同根就因在家门前的楼梯通道上安装塑料门帘惹来邻居们的不悦。对此,老单不以为然,认为安装门帘是为了挡灰,并不影响他人。但其他居民认为,门帘对准每天上下楼的必经位置,每次穿行时身体都会撞到门帘,搬东西走路也十分不便。

徐茜很想找老单当面聊聊,但拨打老单留的手机号码却始终无人接听,上门走访也是无人在家。于是,徐茜动员楼组长就近帮忙劝导,社区民警接到居民投诉后也来上门调解。几经周折,老单总算把塑料门帘拆除了,但从此对居委会心存芥蒂。

再次听到老单的名字是2024年3月,又是居民来投诉:“徐书记,二村19号旁边新搭了一个车棚,你们去看看。”徐茜和居委会调解干部李晓东前去查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蓝色带轮子的简易车棚,走访得知又是老单的“作品”。

徐茜和李晓东会同物业经理连着好几天上门,都未能与老单见面,拨打电话又是无人接听,后经多方打听才得知老单经营的小卖部的地址。找到老单时,他气势汹汹地拿出自己的残疾证,讲了理由:因为腿脚不便,出行只能靠三轮残疾车,但晚上回来小区车棚已饱和,他的车无处停放,碰上下雨天更是不便。

听完老单的诉说,徐茜和李晓东也拿出了方案:“您放心,我们来就是要解决问题的。经过讨论,我们准备在小区设置一些残疾人爱心停车位,专门给像您一样有需要的居民提供便利。您愿意把自己搭的车棚拆除吗?”徐茜的方案让老单的心情一下子“阴转晴”,他握手道谢:“如果能这样,那真的太好了!”

居委会说到做到,很快联系了专业机构,并向结对单位和区残联争取支持。4月中旬,一个整洁、大方、贴有残疾人爱心停车位标识的车棚在小区亮相。那天,老单将一面印有“赠徐茜书记,为民解忧暖人心,至真至诚显真情”的锦旗送到了居委会。

事情还没结束。就在老单送锦旗后没几天,他在家附近遇到了几十年没见的老邻居——徐茜的父亲徐三根。原来,老单和徐家以前都住在朱泾镇广福街,两家人关系不错,老单还抱过小时候的徐茜。这次重逢,老单问老徐:“你女儿现在在哪工作?”老徐说:“就在临源居委会。”这话把老单惊呆了。除了震惊,他还感到很难为情,于是才有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图说:徐茜在走访小区,听取居民对于社区治理项目的反馈

管闲事的“街长”

单同根口中的陈士英,是徐三根的母亲、徐茜的奶奶、前广福街居委会主任。在老单的印象中,“陈街长人好,为老百姓着想,没有架子”。街长,是当地老百姓对居委会干部的称呼。

陈士英生于1925年,虽然少了文化教育不怎么识字,但群众基础好,工作特别认真。1958年,陈士英成为原广福街居委会副主任,1964年经居民选举后成为居委会主任。“小时候,因为家就在广福街,从早到晚都有居民来我家找我妈,又哭又闹的,基本上都是家里有矛盾或困难。我当时不懂事,特别反感。”徐三根回忆。

让徐三根印象最深的,是广福街旁有一条大河,船只来来往往,有时半夜会发生沉船事故,附近居民听到船员喊救命后,会来找陈士英。陈士英不但组织居民救人,还要安排获救船员的食宿,经常通宵达旦地忙。此外,居民的老房子遇到下雨天会漏水,陈士英就弄好石灰去帮人家补墙;平日里,帮人照看小孩、带老人看病等都是家常便饭。

周毛妹曾和陈士英工作过一段时间。在她的记忆中,以前的居委会人很少,也就二三人。广福街是一条老街,都是解放前造的平房,没有物业,活都摊到居委会头上。那时下水道经常堵塞,陈士英就光着脚下去徒手掏下水道。“下水道多脏啊,里面还有居民倒的粪水,但她一点都不在乎。”

因为一心扑在工作上,陈士英对自家的5个孩子疏于照顾,孩子们很小就要自己干家务。唯一的女儿徐峥谈起母亲,至今仍有怨言。她说,小时候看到其他小姑娘都穿得整整齐齐,只有她的衣服是破的。“9岁的时候,我还不会洗衣服,妈也不管,我就拿个刷子去刷衣服里面,太阳一晒衣服干了,外面还是脏的,只能重洗。”

图说:徐茜正在“五小工作室”开会 姚丹萍/摄

“黄蜜瓜”红利

小时候,徐三根也觉得母亲喜欢多管闲事,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没想到,后来他的妻子陈军和女儿徐茜都当了居委会干部,也是一样的热心肠,一忙就顾不上家里。

1991年,37岁的陈军下岗,后来被选举为广福居委会委员。那时,陈士英已经退休。

陈军最擅长的是居民调解。一名住在5楼的阿姨在家中养鸟,总是图省事把鸟屎直接从阳台往下扔,弄得5楼以下的居民连被子都不敢晒。陈军和民警上门劝说,却被拒之门外。她一眼看出这名阿姨的儿子比较好沟通,就上去搭话:“弟弟啊,你以后总要成家立业的,你妈妈这样,你以后媳妇还能待得住吗?”

小伙子第一次没听进去,但陈军没放弃,又找他谈心,关心他的“个人问题”。小伙子也很无奈:“我妈太强势了,我到现在连对象也没有。”陈军马上说:“那你要跟你妈说,要抱孙子,就要改脾气,不然人家小姑娘也不敢进你家门啊。”

小伙子后来告诉陈军,楼下邻居知道他父亲是开出租车的,就把鸟屎扫了放到他父亲的车里。陈军趁热打铁道:“这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果你妈不再扔鸟屎,人家也不会再这么做,我来做他们的工作!”

就这样,陈军先后5次上门,最终通过这家人的儿子说服了养鸟的母亲。

类似的例子有很多。陈军一直把婆婆当作榜样,用苦干赢得大家的尊重。在她看来,居委会工作的确很累,但能有个安稳的工作已经很好了。“人要知足。我生长在那个火红的年代,不怕吃苦。”陈军说。

2005年退休后,陈军走在路上还会被人认出来。大家隔着老远就喊她:“陈街长!陈街长!”陈军很不好意思:“我都退休了,不要喊我‘街长’了。”但被人记得,陈军心里很开心。

金山当地称一个人是“黄蜜瓜”,就是说这个人很好,就像能闻到蜜瓜的香味,瓜肯定是甜的。陈士英在世时,就被大家称作“黄蜜瓜”。

“因为婆婆做得好,我做调解时,居民也会给面子。大家常常说,算了算了,就不和陈街长的后辈计较了。”陈军说,这样的“红利”如今又传给了她的女儿徐茜。有时遇到难说话、火气大的老居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徐茜就会先夸对方:“我妈说您人很好的。”对方会问:“你妈是谁啊?”知道是陈军后,对方大多会一下子没了脾气:“原来你就是陈街长的女儿啊,快坐下来聊聊,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难题常常就此化解。

最好的时代

2021年,朱泾镇村(居)民委员会换届选举时,临源居民区有一名郑阿姨带领全楼10户居民,给徐茜班子所有候选人投了弃权票。

弃权票不是不满意,只是不认识。徐茜一直把这10张弃权票作为更努力工作的动力,还总结了“五小”工作法:成立小队伍、建立小阵地、解决小问题、安抚小情绪、巧做小事情。

记住居民区所有楼组长和登记在册的志愿者生日,就是徐茜一直在做的“小事情”。每个月,她都会为当月生日的人过集体生日。今年4月22日参加集体生日会后,郑阿姨由衷点赞:“我们这个居民会真的蛮好的!”

“老百姓看居委会干部好与不好,就是看他们愿不愿意真心实意为老百姓办实事,把他们的小事当成大事。”徐茜说。

徐茜所在的居民区有个城中村,连她母亲那一代的居委会干部都难以走进去,一进去就被居民指责。徐茜刚上任3个月,就被城中村的居民骂哭了。对方提了很多看似根本做不到的要求,但徐茜没有一概拒绝,而是想方设法帮他们解决难题,尤其是争取镇里经费支持,帮他们把20多年来经常堵塞的污水支管全部换掉。为此,有居民先后送了3面锦旗。在接到锦旗的那一刻,向来坚强的徐茜又落泪了。

最近,徐茜在朋友圈看到,社区里一个孩子因为牙掉了被人嘲笑,不愿意上学。照理说,这不是居委会的活儿。但徐茜想到区域化党建的共建单位里就有区牙防所,便主动帮忙联系,为孩子修补了牙齿。

现在,徐茜在城中村居民中很受欢迎。为了杜绝电动车违规充电,居民自发成立了志愿服务队,每天巡查消防安全。他们说:“居委会已经做了9分,我们也要做好自己的这1分。”

最近,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联合发布《关于加强社区工作者队伍建设的意见》,明确了健全职业体系、完善管理制度、强化激励保障等要求。这就像一股春风,给包括徐茜在内的社区工作者们极大的鼓舞。此前,徐茜参加了上海市城乡社区工作者表彰大会,在交流发言时,她讲了居三代的故事。她说:“我们一家三代,奶奶代表着最艰苦的年代,妈妈碰到了最火红的年代,而我身处的时代,就是社区工作者最好的时代!”

新民晚报记者 屠瑜

编辑:赵菊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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