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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坚勇:顾曲周郎

夏坚勇:顾曲周郎飞入寻常百姓家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夏坚勇   2024-05-15 13:10:02

想起周建平,面前便浮现出他那沉静而无辜的眼神。

前几天整理书架,发现一本陈旧的记事本,随便翻翻,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采风笔记,字迹已有些漫漶难识,但内容却极有意思,其中的不少材料后来我在作品中都用过,现在偶尔温习,油然有一种如晤故人般的欣喜和亲切,而记在前面几页的那些段子——例如后来在圈子里传为经典的“而已汤”“二氧化碳”“上频道和下频道”以及“民兵营长告状”等等——都来自我的朋友周建平。

想起周建平,面前便浮现出他那沉静而无辜的眼神。在南黄海潮起潮落的日子里,在范公堤上行道树苍莽逶迤的背景下,他可能带着一群浓妆艳抹的男女在乡村的小舞台上演出,裙裾飘飞,丝竹悠扬,他吆三喝四,脸上也带着油彩,手里可能还抓着一把二胡,而那几个上窜下跳的小演员中,就有他刚上小学的儿子。我曾在他主政的乡文化站住过些日子,那是晚玉米和水稻扬花的季节,那座原先叫旧场后来改名海防再后来又改回旧场的小乡镇安详在带咸味的海风中。夕阳还没有收尽余晖,抢在早秋特有的那种花脚蚊子发动第一波攻势之前,我们坐在他宿舍门前的小矮桌上吃晚饭,主食是玉米渣子粥,但一盘红烧小杂鱼总是有的,其他可能还有韭菜炒百叶或者咸菜炒毛豆。他能很精致地把一条小鱼剔食得干干净净,然后极随意地把鱼骨有头有尾地陈列在桌面上。吃好晚饭,暮色便合拢过来,于是嘴一抹:撤席!小竹椅在地上拖来拖去,发出大惊小怪的吵闹声。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我不记得那张小矮桌上有过酒,但东乡的豆制品却堪称美食。

喝酒的日子也有,那是我调离海安以后,有一年为了搜集清代文字狱的材料,我经由扬州、高邮来到旧场。时值春节期间,正在喝酒的当口上;又是老友重逢,不喝个昏天黑地岂肯罢休!我们醉醺醺地骑着自行车去邻近的栟茶,寻访乾隆年间“一柱楼”诗案的遗迹。借助酒力,我们在范公堤上把车子踏得飞快,一时真有“风乎舞雩,咏而归”的酣畅感。经过一座桥时,我告诉他:下面这条以栟茶命名的运河,其上游就从我家门前流过,这样说起来,我们也可以算是一衣带水了。那时候我们都才四十岁上下,精力爆棚且自负满满,吃得大碗酒肉,也写得大块文章,那种风樯阵马、如日中天的生命体验,后来每每忆及总是心驰神往,所谓诗酒年华,就那么几年啊。

在他那个岗位上,周建平堪称全才,编、导、演加之组织协调,在一个乡镇的文坛上,真可谓呼风唤雨。我曾在某个场合戏称他为“顾曲周郎”。这么多年来,我和他虽过从寥寥却可称知己,原因就在于他的性格魅力。周建平是一个有才华的人,但他也是一个有趣的人,作为朋友,我更欣赏后者。有趣不是油嘴滑舌的卖弄,而是一种生命力自信而舒展的笑容,所以我用无辜来形容他的眼神,这无辜体现了一种对场面和情绪游刃有余的把控能力。我经常会遇到一些无趣的人,这种人能把一个很有趣的故事讲得索然无味,然后面对着毫无反应的听众,他自个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让人不由得会生出几分怜悯来。周建平不是,他是蕴藏丰富的段子手,要不然我记事本里的内容也不会那么充实。但他不动声色,不仅讲的时候不动声色,而且在别人忍俊不禁时,他仍然不动声色。他一点也没有被自己的讲述所感染,反而很无辜地望着别人,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笑的?

有趣是一个人的魅力所在,也是写文章的要旨所在。老实说,文章不能太正经,太正经就僵掉了。经典如《红楼梦》,如果拿掉薛蟠、焦大、贾瑞、刘姥姥、傻大姐等人试试看。《红楼梦》是贵族生活的百科全书,但总是写诗礼簪缨也无趣,总要不拘一格才好。有一次贾宝玉等人在冯紫英家喝酒,以“女儿悲”“女儿愁”“女儿喜”“女儿乐”行酒会,参与者有贾宝玉、冯紫英、云儿、蒋玉菡、薛蟠等五人,不知道读者中有多少人记得前面四个人酒令的内容,我估计不多,但呆霸王薛蟠的那几句呆话却可谓脍炙人口。不要认为粗俗下流的东西就能不胫而走,不是这样的。你仔细分析一下薛蟠那四句打油的粗话,其实也体现了作者艺术构想上的某种匠心(这里所说的作者当然是小说作者曹雪芹)。你看,第一句:“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这是薛呆子的本色,粗俗不堪;第二句:“女儿愁,绣房里蹿出个大马猴”,倒又有几分顽皮可爱,而且顽皮得不同凡响;再看第三句:“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却又斯文起来,引起众人“何其太韵”的夸奖。殊不知,这一句的斯文,恰恰是为了反衬第四句那种肆无忌惮毫无底线的下流,真是石破天惊,大煞风景,难怪被大家齐骂“该死该死”。区区四句酒令,亦有艺术旨趣的起承转合,推拉摇移,能不令人叹服?

对于《红楼梦》中的诗词——酒令也是诗词的一种——木心先生有几句著名的评论,他说:“《红楼梦》中的诗词像水草,放在水里好看,捞出来就不好看了。”意思是说,那些诗词只能在小说里读,那是塑造人物和小说艺术的一部分,如果单独拎出来,就显得过于纤弱或矫揉做作。但我倒觉得,薛蟠这几句酒令,放在小说里固然精彩,若单独拎出来也很有意思。

贾宝玉和薛蟠等人行的那种酒令,在民间故事中称之为出对子,我的采风笔记中也有不少段子是关于出对子的,其中有一则应该也是出自周建平之口,我且抄录如下,博诸公一笑:

甲乙丙三人经常聚饮,丙机灵而吝啬,专吃白食,从不做东,甲和乙设法躲他,却又总是躲不掉。一次两人躲到河中心的船上吃酒,谅丙再无办法,可丙还是找来了,此公上了船先道一声:“小弟来迟,甘愿罚酒三杯。”甲和乙有意羞辱他,说一声“且慢”,便提出以“有去有来”和“有去无来”出对子,对好了对子再喝酒。甲曰:“有去有来织布梭,有去无来水上波,织布梭来水上波,腰里无钱请莫坐。”乙曰:“有去有来梁上燕,有去无来弓上箭,梁上燕来弓上箭,腰里无钱莫进店。”丙自然听得出这是在骂他,便反击道:“有去有来腹中气,有去无来放的屁,腹中气来放的屁,腰里无钱受鬼气。”

我已记不清周建平讲这个段子时的具体场景,是在旧场文化站的秋风庭院,还是在角斜或海安的某次茶余饭后,但我可以想象他那沉静而无辜的眼神,那种不动声色中的笃定。(夏坚勇)

编辑:钱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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