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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读 | 蔡崇达:有名有姓

夜读 | 蔡崇达:有名有姓飞入寻常百姓家

夜光杯 2024-05-19 20:25:00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蔡崇达  

只有让一个个灵魂有名有姓,我们的故乡才能坚硬地存在于时间之中。


本文作者蔡崇达和他的作品《皮囊》

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知道一切都在迅速崩解。

曾以为时间是尘土,只是耐心地堆积,悄悄地、轻轻地掩埋,最终在记忆中堆出一片又一片松软的沙漠,浩瀚无垠地空白着。

想着,如果是这般,倒也有某种踏实:看不到它们的样子了,但它们还在。偶尔思绪的风吹过,还能吹起掩埋于底下的过去的某些轮廓。

但后来我知道了,日子在往前展开着,日子在身后瓦解着。如同尘土的,不是时间,而是被时间分解的所有过去——它们大都粉碎到肉眼再看不见,只有最刻骨且坚硬的部分,才能顽强抵抗一二,但最终也只如同尘埃或者灰烬,在内心深处飘浮着,被思念的光照着,吃力地翻滚些模糊的光影。

自意识到过去即崩解,我便难过地看着参与并构成自己人生的所有人和事,难过地数着时间在他们身上撕开的细密的裂痕:裂痕在脸上,我们称之为皱纹;裂痕在身体里,我们称之为疾病;裂痕在灵魂里,我们称之为遗忘……难过地想,到底能为此做点什么呢?

自小我便喜欢家乡闽南的葬礼,后来才理解自己的喜欢:那是一代代先人们拼命留存一个个灵魂的努力,那也是拼命为灵魂在时间留下痕迹的努力——任何起眼的、不起眼的往生者的一生,会以咏叹的腔调,文言文的用语,被古典、隆重地讲述;任何被看得起的、看不起的往生者的姓名,会以尊重的语气、不舍的语气,伴随着锣鼓和哀乐,不断地被呼唤……沿袭千年的仪式,逼迫着每个人付出足够的耐心,对路过自己生命的每一个灵魂进行尽可能的挽留。

从小到大,我就这样坐在一个个葬礼上,听着一个个灵魂来到这人间的遭遇,我因此早早地知道,这世间的每个灵魂总是如此地不易,如此地壮烈。也因此自小就学会,要认真地看待自己和他人的灵魂,认真对待呼啸而过的一个个日子。

我或许就是从这些葬礼里知道的:文字和词语是储藏灵魂的唯一机会。

每念出一个字,每写一个词,它诞生了,迅速冲进这场时间的粉碎里,如同一个个细密的光点,撞向那些已经混沌晦暗的过往,抓取些许本来被瓦解粉碎的部分。不仅把它们粘住了,抓住了,还把它们艰难地包裹在自己的身体里。

年少时,我便学会向文字、向写作求助。我试图用文字拓出离去的一个个亲人的样子;我试图用文字抵达自己内心深处曾有过的,他人灵魂的印记。我拼命在自己内心去找到他人的时候,也才知道,所有的写作,其实都是试图在为自己和他人生下故乡——于我们生命中出现过的一个个灵魂,参与并构成了我们本身,他们是我们的来处,是构成也是安放我们的灵魂的地方。他们是我们的故乡。

我知道,只有让这么一个个灵魂有名有姓,我们的故乡才能坚硬地存在于时间之中。

写作《皮囊》,是我第一次回望来处,试图通过看见别人去看见自己,也试图通过看见自己去看见别人。人与人之间可以相互投射,帮助彼此看见自己,这真是上天的慈悲。

《命运》里,我试图在几个人命运的长征里,去看见人的一生有着如何的过去和未来,也因此知道,在任何一个个让人难受、让人迷惘的命运的犄角旮旯,总有亿万的魂灵也曾行进于此,也曾困惑于此。因此,人只有看得见他人,内心才不会孤单——在任何一个痛苦人生的命题点上,总有众多魂灵试图陪伴着彼此。

这次写作《草民》,我让自己回到“所有人”里面去。和所有人在一起,构成所有人,由所有人构成。

《草民》里,我试图写出尽可能多的父亲,尽可能多的母亲、尽可能多的祖母、尽可能的自己……,我希望尽可能多的人,能借由此,看到尽可能多的父亲、母亲、祖母……,我其实是希望,这本书连同《皮囊》《命运》,把我们的故乡,完整地生下。

人们总是需要故乡的,特别在这个不断摧毁和建设的当下——我们只有知道故乡如何构成我们,我们才能知道,自己可以如何探向远方。

从2014年到2024年,这三本书写了十年。2014年,我是既告别家乡又永远无法抵达远方的人,不知道如何展开每个新的日子,十年后的如今,我终于把故乡生下来了。我因为回家而自由了,也因为回得了家而更有力量去往远方。《草民》之后,我即将开始自己写作新的远游,但无论我去到哪里,我知道的,其实所有去处,终究是我们的来处。(蔡崇达)

编辑:钱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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