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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入寻常百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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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腌大菜

来源:新民晚报 2026-01-04

周荣池

立冬之后小雪时分,高脚的青菜从地里起了,送进城厢街头兜售。城里人穿着花花绿绿的,但天冷就只惦记那口清脆的咸香。

大青菜挂在墙边晒三两日便萎缩了,落在上面的阳光质地好像也温润起来。晒瘪的大菜像在墙根晒太阳数日子的老人,心里还有劲头却只能靠着回忆与日子周旋。整颗的青菜被盐码过之后还有不屈的心念,故又用石头压上去,好像强言规劝人的蛮横。人们为了表现某种得意或者喜悦,特地称高脚青菜为“大菜”。乡人汪曾祺在《故乡的食物》中所记高邮腌大菜的过程从容细致而简洁,至今似乎没有变化:把青菜成担地买来,洗净,晾去水汽,下缸。一层菜,一层盐,码实,即成。随吃随取,可以一直吃到第二年春天。

青菜从地里断了根早已殒命,到盐水里似乎又成了水草一样生机盎然,在“今冬明春”的日色与吃法里重生。生吃是最简单的办法,一种带着草木清粉的清脆,咬得牙齿吱吱作响,最是佐粥下饭的好滋味。若用辣椒同炒至黄烂则更有妙味,尽管平原上并未特别嗜辣的爱好。冬深的时候鱼虾躲藏水底,但逃不过农民闲时冻得通红的双手,像是摸出来“水落石出”的答案,让平淡的日子增些鲜香的起色。切碎的咸菜似比鱼肉鲜美。尤其冷却后鱼洞里的咸菜,像是淤泥里周旋的水草,用筷头“掏”出来的滋味甚妙。这些都是捉襟见肘的日子逼出来的独特味道。冬至的时候杀年猪,所得猪血与咸菜炖,比与盐卤豆腐炖味道更厚实。实在不得荤腥相佐,大慈姑切片同炒也清香爽口。

咸菜缸里的生长应着时令,没有盐水的保鲜,苦寒的冬日可能青黄不接。今天的日子富足起来,可人们到底还有念旧的情思,一口咸味早就生长进味觉的基因里。咸菜与慈姑烧汤,本是因冻害伤了青菜一筹莫展,才把褪去青色的咸菜请出来接续日子。这样的汤水当然难见喜色,和清苦的慈姑纠缠又有点雪上加霜的意味。但日常还是有一种“苦中作乐”的魔力,以后这竟然成了一道有名的菜。敝县有个回民乡,饮食上保持清真特色,乡民用大咸菜烧羊肉,咸香掩盖羊肉腥膻,油脂中和青菜寡淡,着实是一道佳肴。那里人做菜有独特的心思,又比如炒韭菜的时杂几根芹菜,有奇香。

当年汪曾祺在他乡见下雪时,就会想到一碗咸菜慈姑汤。人们以为是所谓乡愁生发的深情,其实汪先生愁的是害怕想起少时喝得太多的咸菜汤。他说:“一到下雪天,我们家就喝咸菜汤,不知是什么道理。”又说:“我小时候对慈姑实在没有好感。这东西有一种苦味。”可见他愁的不是乡味思而不得,是怕日子的苦味再涌上心头。

好不容易熬到春寒过去,又一季青菜抖擞起来,咸菜缸的盐水起了浑浊的泡沫,这样的咸菜有“翻”掉而酸臭的危险。女主人们连忙提了出来堆进锅煮熟,趁着晴天晒干后切碎成了梅干菜。齁咸的菜干在缺菜的日子可派上用场,能在幽暗坛子里继续生长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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