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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入寻常百姓家
李大伟
我小时候,奶奶从山东来上海看父亲,整天躲在屋里,缩颈弓背,两袖对插,来回跺脚,不停叨叨:“害冷、害冷。”“害”与“冷”,修饰与被修饰,远开八只脚,浑身不搭界,骤然撮合,言外之意的情绪出来了,就像《水浒传》里“那雪正下得紧”的“紧”,传神!奶奶每次来,住不了多久,就去天津的姑姑家,那里屋内烧铁炉。
那时,淮河以北的工厂职工,有取暖费,买煤烧炉。农村农民家家户户烧火炕。晚上,早早赤膊钻被窝,“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家的热乎劲渲染出来了。
长江在淮河以南,上海在长江以南,冬天屋里没暖气,室内室外一样冷。那时的窗框都是木框,日晒雨淋、热胀冷缩,冬天漏风,直吹被窝。冬天晚上:一张床、三兄弟,谁先钻被窝,需猜拳决定先后,第一个钻被窝的,属于滚地雷。进被窝前,先喝口热水。
那时粮食紧张,晚饭熬一锅面疙瘩:饥饿被灌饱,肚皮胀得发亮,打一拳,倒呛水,这个玩笑开不得。半夜憋急,窗外呼呼的西北风,一缕缕钻入门窗。去,还是不去?先让子弹飞一会儿,最终憋不住,意志举手投降,裹挟着棉袄穿过“有穿堂风”的走廊,可谓“家贫天更寒”。进入厕所,一泻如注,热气腾腾的一泡,肚子瘪了,接着就是饿。
改革开放后,夏天先有电扇,接着普及空调,到了冬天,顺便吹暖风,属于借光,风源高高在上,地是水门汀,冰冷,光脚丫着地,弓起脚背。
现在地暖普及,热,蒸蒸日上,由下而上、由里而外。地暖没有北方火炉的干燥烤人,地暖出现,性价比水落石出,我到海南岛买过冬屋,飞机票+物业费+贷款利息,可抵一冬的地暖电费还有找零,最后不得不挥泪斩马谡。
有了地暖的上海,冬天赛春天!室内没有春天的柳絮,没有春天的花粉;半夜上厕所,无需博弈,挥手掀开被子、光着膀子、赤着脚板,挺胸凸肚,雄赳赳、气昂昂,高抬腿,迈向厕所。在家穿着单裤T恤马甲,瞬间减肥。
地暖时代的窗户换成铜窗,严丝合缝,落地玻璃,像个大屏幕。坐在家里喝黄酒、吃肥蟹,看窗外西北风起,树丛狂舞,如皮影戏里仙境,翩翩起舞,北风吹、雪花飘。窗外婆娑,均为有机风景。冬天的上海,地暖的上海,空间充满舞姿,时间充满旋律。
入冬,酷爱莳草弄花的朋友会送一两盆水仙花。进入腊月,扁盆里蓄一池浅水,鹤立鸡群的一束,亭亭玉立,花蕾一点点绽放,一圈圈散开,如碎石入池,涟漪荡开去。到了除夕,花蕾悬空散漫成一片雾,淡黄淡黄,没有春天桃红柳绿的俗艳,显得素雅,墙角一枝。
盆底垫些棉花,一摊雪白,映衬几点淡黄,搁在楼上的窗沿,略高于窗台外的一丛丛树杈,远远望去,花蕾仿佛嫁接于枝头,一片枯山水的意境。真假合一,取长补短,真的实,假的虚,就像墨痕处留白。棉絮白、枯枝黑、天色蓝、枝头黄,破春第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