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晨赟

我们的嵊州之旅，从一碗面开始。面馆是东前街边一幢白墙黛瓦的寻常房子，名字却风雅，叫“前岗辉白”。

老板热情接待我们，亲自倒茶，如数家珍地介绍前岗辉白烘制的七道清代传统工艺。老板娘亲自上菜端面，笑语盈盈。冷碟精致，荤素均衡。糟肉很用心地摆成一半纯瘦，一半五花，薄薄一片放进嘴里，唇齿溢香。豆腐拌川端在面前，只见豆腐不见面，浇头量很足。拌开后入口，豆腐融合了肉末、虾仁、小葱，让筋道的面条变得鲜香浓郁。

茶足面饱后出门，撞见墙上赫然写着“茶舍见一面”，巧妙地把喝茶吃面的定位在一句平常话里体现出来。茶香面暖，回味无穷，这便是嵊州给我的初步印象，嵊州人连一茶一饭，都讲究个渊源与交融，将寻常日子过出艺术的底子。

饭后，我们拜谒了刘文西美术馆。刘文西是从嵊州走出去的人民艺术家，刘文西笔下那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与他故乡嵊州这清秀婉约的山水，看似截然不同，其精神内核却一脉相承：那便是对生活本身无限的热爱与敬意。越剧唱的是儿女情长、世事悲欢；刘文西画的是大地苍生、时代气象。形式迥异，根却紧握着同一片土地。

踏入越剧博物馆大门，百年的风华便扑面而来。玻璃展柜里，那些手抄的工尺谱纸页泛黄，字迹娟秀。黑白照片上，早年的“小歌班”艺人，身着粗布衣衫，眼神却亮如星辰。老唱机里，可以随意点播百年来的越剧唱腔，跨越时空地与越剧先人对话。讲解员是位本地小姑娘，皮肤白皙，笑容甜美。娓娓道来袁雪芬改革唱腔、越剧十姐妹的义演，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一边讲还一边唱，从落地唱书到各大流派，她自豪的眼神充满对越剧的热爱。

越剧寻根的渴望，引领我们走向剡溪之畔的施家岙。这里被尊为女子越剧的摇篮。这座被岁月打磨得光润如玉的古戏台，默默无言。我仿佛看见百年前，一群被世俗眼光轻视的乡村女子，就在这里，对着剡溪和青山，怯生生地亮出第一声歌喉。那歌声起初或许微弱，却像一枚投入历史深潭的石子，涟漪终成巨浪，涌出了嵊州，漫过了江南，直至响彻整个华夏。凝望静静流淌的剡溪，嵊州女子影影绰绰的水袖轻扬，清丽婉转的唱腔，仿佛不是从耳边，而是从脚下的土地里，从剡溪的流水中，丝丝缕缕地渗将出来，与我的心跳共鸣。

嵊州两日的光阴太短，短得像戏台上一个转身、一句拖腔。嵊州的韵味，不只是一餐美食、一片村落、一段戏曲，更与嵊州人的生活艺术、文化底蕴和进取精神同在。他们用热忱、智慧与勤劳，筑起了永不落幕的戏台与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