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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入寻常百姓家
◆孙 顒
中国古代社会,影响最大的时期,说汉唐盛世,也许多少存着争议,单说盛唐,估计多数人赞同。其实,唐代最厉害的岁月,从唐太宗的贞观之治,到安史之乱走下坡路,不过一百二十余年。此后,虽有数次中兴的努力,终究难以扭转逐步下滑的颓势。一百二十余年,在历史长河里不算长,却彪炳显赫,成为世界文明中难以忘怀的记忆。
这篇文字,不讨论唐朝,是关于唐之后宋代的随感。唐垮台以后,与宋之间,还隔着七十余年的大混乱,所谓的五代十国,它的存在,对宋的走向,关系甚大,属于避不开的话题。引发这篇随感的,是两本书法集。邓明先生研习中国书法,半个多世纪,学养深厚,对多种书法传统,具有独到的见解,且勤于实践,不断地挥毫创作。面前装帧雅致的两种书,其一《对话宋徽宗》,其二《走近苏东坡》,是新近收获。关注宋徽宗的学者不少,书写苏东坡更是热门,把这两个题材合二为一,放入一只书盒面世,确为别出心裁。书家与编辑家,用意何在,我只能猜测。不过,我的感慨,在翻阅两本精妙书法的时候,兀自波涛汹涌。
宋代比较好的岁月,属于北宋时期,其实,不算很短,前后约一百六十余年。其中,宋徽宗在位约25年。一个皇帝,对文化情有独钟,经他发现赏识的文化精英,并非个别。他自己也下场了,独创的书法“瘦金体”,在灿若星河的中华书画史上,占据无可争议的一席之地。至于苏东坡,无须多言,讲他居两宋三百余年文豪之首,赞同者亦不在少数。邓明先生以笔墨追随先贤,同时展现两位大家的书法精髓,我想,那用意不限于书画,是希望后人停下匆忙脚步,回望一千年前,宋代文化耀眼的光芒。
宋代文化星河灿烂,有众多作品、典籍做证;宋代经济、科技领先当时的世界,历史也早有定论;说到城市繁荣发达,能与宋代东京(今开封)、西京(今洛阳)相比者,在那个年代的地球上实属罕见,一幅《清明上河图》长卷,是生动形象的记录写照。比较尴尬之处,盛唐名冠中外,却听不到人说“盛宋”;南宋偏安一隅,不提也罢,北宋的一百几十年,社会大体安泰,又有那么多领先世界的创造力,为甚当不起一个“盛”字?说清楚了,问题不复杂。宋代缺陷,在于军事实力。与北方各民族的战争,屡战屡败,不断地求和岁贡,吃亏无数,面子里子都丢得厉害。赫赫有名的武将,并不少啊,北宋有杨家将一大帮,南宋有岳飞、辛弃疾等拼死效力,为啥打仗老是输得一塌糊涂?小说演绎,把失败归于投降派的阴谋。那或许是原因之一,绝对不是要害。
唐代军事强盛,与它的制度性安排有关。“节度使”的设立,保证守卫疆域的力量强大,地方上财权军权集中,能迅速对入侵的行为强力反制。古代通信交通落后,没有这样的制度安排,等到遥远的京城调兵遣将,局面已经非常被动。利害得失,是权衡与选择。“节度使”的制度安排,提升了唐朝的军事力量,却留下军阀割据的隐患。安史之乱,展现了这种隐患的巨大破坏力。这种隐患,不但最后摧毁了唐朝,连唐垮台后的五代十国,地方军阀恶斗七十余年,也是军阀割据的回声。宋朝开国,看到前朝的教训,坚决地压制军阀乱政的可能,“杯酒释兵权”,是著名的历史瞬间。之后,又采取一系列制度安排,防范地方军事力量的强大,把财权兵权尽可能地集中于开封。唐代导致安史之乱的毛病被消除了,国家的军事基础却同时被削弱。宋朝内部长期安稳,对外的战争,却输得一塌糊涂。得失教训,历史给了我们充分的启示。
本文缘起于书法集的阅读,结尾,还是回到书法上为好。我是外行,说点外行的闲话。宋的书法,说是“尚意”,有别于唐的“尚法”。“尚法”,容易理解,讲规矩而已,笔笔按规矩行走。“尚意”,据说,就是按书写者个性情感发挥。苏东坡的潇洒随意,我想,与他“儒道释”贯通的情怀相关,不拘一格。宋徽宗的“瘦金体”,“尚”何意,则有点难以猜测。联系到宋徽宗在位的年代,已然到了北宋的尾端,北方边境的压力日益增大,国家内外交困,坐在帝王位置上的宋徽宗,心情复杂,可想而知。强打精神,挺起腰杆,精瘦之躯,还得保持风骨,有点藏不住的锋芒。形秀而内刚,是不是“瘦金体”之意?纯属外行放言,读者一笑了之。